中國禪與日本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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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的智慧 聖嚴法師著

中國禪與日本禪

問:中國禪與日本禪有何異同?

師:禪宗在北宋時從中國傳入日本,被日本文化所同化、轉變之後,變成了日本禪。但我們必須記住,多少世紀來禪本身也經過了演化。從唐朝到宋朝,從宋朝到明朝,從明朝到現在,禪宗都有明顯的轉變。北宋時的中國禪很可能就像當時的日本禪,但經過了這麼多世紀,各自朝不同的途徑發展。

大多數知道佛教的西方人士,比較熟悉日本禪,而不熟悉中國禪。日本禪有兩個主要的宗派:臨濟宗與曹洞宗。這兩個宗派都可以追溯到北宋時中國禪宗的臨濟宗與曹洞宗。 (譯按:此段見於第一版,不見於第二版。)日本還有第三個傳承,稱作黃檗宗。這個宗派可追溯到明朝時的臨濟宗。由於臨濟宗在北宋與明朝之間有所轉變,因此臨濟宗和黃檗宗各有特徵、風格。黃檗宗現在依然存在,但勢力很小,在日本只剩下一座廟。

更複雜的是,日本的臨濟宗又有兩個主要分支。其中一個在北宋時由中國傳入,總部設於京都的妙心寺,由這裡衍生出許多小分支。另一個是南宋末年時由中國傳入,總部設在日本神奈川縣鎌倉的圓覺寺。

二次大戰前後的日本禪,風味有顯著的不同。大戰前,禪展現了許多的武士道精神。大戰後,這個特色不再那麼明顯。但是,和其他國家的禪師相形之下,日本的禪師或老師依然展現了強而有力的性格,在一群出家人中,我們不難看出哪一位是禪師。

在日本,具有權力的男子,性情上通常喜歡支使別人,就像武士一樣。但那並不一定是老師的特色,而是在日本有勢力的男子的特徵。然而,晚近的日本男子已不再像以往那樣展現武士的個性。今天,西方也出現了一些老師,男女都有。無疑的,這些老師的個性也會反映他們自己的文化。

另一方面,中國的禪師除了衣著、外表之外,在群眾中並不會讓人覺得特殊。一般說來,中國禪師沒有很兇猛或強有力的個性。如果中國禪師兇猛,那是他特殊的個性。中國禪師在指導他人修行時會掌控一切,但不會把這種行為帶到日常生活中。在禪七時,禪師也許會罵人,但其他時候這種行為很罕見。在禪堂外,他們過的是日常生活,與其他人沒有兩樣。

在禪的傳統中,通常有兩類禪師,一類禪師在指導修行時傾向於責罵,有時甚至責打修行者,這些禪師通常屬於臨濟宗的傳統。另一類禪師用溫和的話語和行為來教導修行者,這些禪師通常屬於曹洞宗的傳統。然而,我們必須再次強調,中國禪師只有在指導人修行時才展現這種行為。

在中國禪寺和日本禪寺中,修行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工作和服務是修行很重要的一部分。當然,也有其他時間是完全投入打坐的,在那時候,可能有幾百人一起正式修行。禪七中,往往沒有固定安排與禪師小參,只有在修行者覺得發生了一些重大的事情時,才可要求與法師小參。其他時候,禪師同時向全體修行人開示。在禪寺中,有人待了幾年還沒機會與師父單獨見面、說話。

日本禪師向弟子引進中國禪的教義與方法時,所教導的是當時中國風行的方式。這些方式代代相傳,少有改變。即使在今天,日本禪寺對外在的衣著與行為,都有很嚴格、統一的規定,當然,這可能是日本文化的特色。 (譯按:此段見於第一版,不見於第二版。)

幾個世紀以來,中國禪寺沒有那麼強調外表和修行的特殊形式。比方說,中國寺廟不會發給僧眾制服,比丘和比丘尼都穿自己的衣服。當然,他們有特殊場合要穿著的袍服,但一般說來,沒有嚴格規定衣著,而是把修行的重點放在持守戒律和遵守日常的作息上。

日本禪寺和中國禪寺不同,這是很自然的事。在美國的中國禪中心和日本禪中心不同,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了。如果人們看我們的禪中心和典型的美國禪中心不一樣,不必驚奇。我們的禪中心和在中國寺院的傳統禪堂也不一樣,在美國的典型道場和在日本寺廟的傳統道場也不一樣。這是正常的現象,因為自然會有一些當地文化的風味。

其實,日本的傳統道場和中國的傳統禪堂很相近。典型的中國禪堂通常只是寺院中的幾棟建築之一。我們這個禪中心只有兩棟建築,其中一棟是女眾的住處,因此不得不把所有的東西放在另一棟建築裡。

傳統的中國禪寺裡有幾棟不同的建築,可容納數以千計來掛單的人。可能有一大群人住在大殿的建築裡,只有一百人左右能待在禪堂裡,禪堂的外貌通常很簡樸,甚至可能連一座佛像都沒有。

我來自二十世紀的中國,因此當我來到美國時,帶來了一些現代中國風味。同樣的,日本禪師所建立的美國禪中心,帶有現代日本的精神。但是,我並沒有完全遵循中國禪的風格,禪中心的一些東西借自己日本的指導,像是我們坐的墊子便是來自日本的傳統。

傳統上,中國的臨濟宗、曹洞宗的修行者,以及日本臨濟宗的修行者,采相對而坐的方式,我們則面牆而坐,這是根據日本曹洞宗的傳統。我也要修行者在兩炷香之間做一些瑜伽動作,這在中國或日本傳統中都找不到,而是我覺得伸展運動有益健康,是現代修行者必須的。

我在禪七中會和每位禪眾小參幾次,這種作法采自日本禪,但並不是每天都小參。我一般是讓他們自己決定,如果想和我談話,通常我都會答應。

中國禪寺對在家的修行者來講,基本上是閉門謝客的。典型的禪寺則是一群出家人長年一塊生活、修行,很少有在家人來參加禪七,打完禪七後就又回到日常生活和作息。我們在紐約的禪中心則開放給在家人,而且前來的也大多是在家人。

在美國所遇到的事和中國不同,因此我得重組、修訂教學的方式。中國禪和日本禪必須改變、適應,才能在現代文化中——不管是東方化或西方化——流傳下去。

問:在禪中心所舉行的禪七中,我們拜佛,這也是日本禪的一部分嗎?

師:拜佛是典型的佛教修行方式。日本禪也拜佛,但程度上不及其他的佛教傳統。日本禪寺裡不強調拜佛修行,但出家人在早晚課後會禮佛三拜。然而,個人修行時採取哪一種方式則由自己決定。禪定的修行方式有四種:打坐、經行、唱誦、拜佛,因此,拜佛是修行的正當形式。

問:日本禪的修行者會慢步經行嗎?

師:會,但沒有快步經行。在中國禪寺,修行者快步經行,但不慢步經行。在紐約的禪中心,這兩種經行方式都採納。

其他還有一些不同的地方。日本禪不用念佛的方法,而中國則採用這個方法。念佛法門是禪宗四祖道信(公元五八0至六五0年)所傳授的。今天,大多數人唱誦阿彌陀佛的聖號——其實,任何一尊佛的聖號都可以。在宋朝之後,許多人使用這個法門作為禪修的一部分。在日本,念佛法門是淨土宗的修行方式。

在日本禪宗,開始修行時採用的是數息或參話頭。一般說來,臨濟宗用參公案或話頭的法門。老師會給學生一些公案或話頭,要他們一個又一個地用功去參。曹洞宗所用的主要法門是「只管打坐」,這種方法通常被描述為「無法之法」。

我在教初學者時,通常要他們數息或隨息。剛到禪中心的人,如果從前長期使用參話頭作為個人修行的一部分,而且做得很好,我會勸他們繼續下去。如果有人習慣念阿彌陀佛的名號,我會勸他們繼續下去,但要他們不該存有往生淨土的期待。

作為禪修的法門,念佛或持咒和數息並無不同,目的都是為了幫著把心靜下來。如果採用念佛法門的人,心達到了平穩集中的層次,就可以開始來問:「念佛的是誰?」基本上,這個法門就變成了參話頭。有人說,如果把念佛的法門變為參話頭,那麼這不僅是禪的法門,也是淨土的法門。這點我不同意。因為,這其實是禪修。

臨濟禪的修行者開始時通常是著重在集中心念,最常用的方式就是數息、念佛、參話頭。然而,在開始時,把話頭像咒語或佛號一樣來念。到後來,修行者進步到思索話頭以產生疑情。日本臨濟禪修行者一般的修行方式是,參一個又一個的話頭,而中國臨濟禪的修行者可能一輩子都在參同一個話頭。

在我看來,使用其他的方法比話頭更容易集中心意,因此我很少教初學者由參話頭開始。參話頭的目的是為了產生疑情,如果沒有產生疑情,這個方法就沒有達到目的。

曹洞宗的修行者通常以數息或念佛開始。然而,他們不會把這個方法轉為話頭。當他們的心靜下來時,就開始練習默照,這和只管打坐相似。

問:淨土宗的修行者以念佛達到統一心的境界,和禪所體驗到的統一心是不是一樣?

師:不一樣,因為淨土的修行者是尋求轉生到淨土,這種有所求的態度預設有執著,一有任何執著就不可能是禪修,禪修者誦念佛號時,不該夾雜任何期待。真正的禪修者不會求佛幫忙。

問:那為什麼有些禪修者向觀音菩薩求助呢?

師:禪是佛教的一部分,因此沒有完全擺脫宗教性。修行者覺得自己無望、無助時,可能會向觀音菩薩求助或祈求力量。有時覺得無力、迷惘,這是人之常情。問題是,禪師會不會向觀音菩薩求助?禪師不會為自己的緣故來祈求任何東西,即使沒有執著,但有時覺得幫不上眾生,在這種情況下,禪師也許會念觀音菩薩的聖號。然而,就我對中國佛教史的研究,從沒看到唐朝的禪師念佛菩薩聖號。可能當代禪師的修為比不上古代祖師那麼高深。真正開悟的禪師不需向觀音菩薩求助。

問:如果日本的曹洞禪是來自中國的曹洞禪,那麼為什麼日本的曹洞宗被認為是漸修的宗派,而中國的曹洞宗則被認為是採用頓法?

師:你這是從哪裡聽來的?根本沒有這種區別。你不該把溫和的方式和漸修混為一談。在修行的手法上,日本的曹洞宗、中國的曹洞宗比日本的臨濟宗、中國的臨濟宗更溫和,但全都是頓法。

我們可以用兩種方式來看:第一,我向來強調,修行既是過程,也是目標——如果目標是修行,那麼它自然就是頓法;第二,不管是和緩的修行或猛烈的修行——不管是用話頭來突破虛幻,還是逐漸靜心,直到自我消失——開悟總是突然降臨,而不是一點一點出現。

如果你堅持要把中國的曹洞宗稱為是漸法,那就也得把臨濟宗稱為是漸法。曹洞宗的修行者修習默照,臨濟宗的修行者參話頭,兩者可能都得透過經年累月的修行,這又有何不同?

問:既然日本禪的和尚可以結婚,那麼日本禪師與日本和尚有何不同?為什麼在中國禪宗沒有這種分別?兩者之間有沒有其他顯著的不同?

師:在日本明治維新的時候,鼓勵禪和尚結婚,以致原先單身、禁慾的傳統逐漸的沒落,而只剩下禪師。二者的差別在於禪師可以結婚,和家人住在寺廟裡;他們也許採用禪和尚的生活方式,但是如果結婚的話,就不是和尚。「結婚的和尚」一詞本身就是矛盾。另一方面,日本禪的尼師不能結婚,但是現在她們正在爭取這項權利。

問:我還以為成為佛教和尚的首要戒律之一就是修梵行?

師:日本禪師也發下許多傳統的佛教誓願,但修梵行並不是其中之一。

問:中國的出家眾並不特別指定是禪宗或淨土宗的弟子,一生中可以嘗試許多不同的修行方式,在日本是否也如此?

師:在中國,一旦出家就可以修習任何佛教傳承,甚至不限於中國的佛教——可以修習南傳佛教、藏傳佛教,或任何其他的傳承。但在日本就不是這樣。在日本加入僧團時就必須選擇要成為禪宗或淨土宗的一分子。這也許是個好主意。

在中國,出家人很容易嘗試不同的修行方式,以致許多人在任何法門都不深入。就像我所說的,一直改變修習的方法,就像逛百貨公司櫥窗一樣,很難有什麼長進。

我住在日本的那幾年,全力用在研究和修行,並未著眼於分析日本禪和中國禪的異同。同樣的,我很少接觸在美國這裡的禪修中心或修習日本禪的修行者,因此必須以這種方式來理解我以上所說的。

進一步說,以上的討論限定於中國、日本,美國,但韓國也有堅穩的禪的傳統,也有禪師來美國。我猜想,在這些地方,禪宗的傳統都帶有當地的特質。佛教的一個基本原則就是事事物物都會改變,那麼不同的禪的傳統又如何能自外於這個基本原則呢?

我認為比較好的方式是,我們向人們解釋我們在做什麼,以及我們這麼做的原因,沒有必要說:「中國禪這麼做,日本禪那麼做。」因為這難免會導致不公平的比較、分歧、爭吵、競爭。如果這些討論引發爭議和敵意,要人去相信某種方式比另一種方式好,那麼這些人就不是好的修行者;這種行為是愚蠢的。修行者應該關切的是自己的修行,以及幫助別人。

我們如果把眼光放大,超越歧異的一面,那麼中國禪和日本禪都屬於大乘傳統,他們的修行者之所以修行是為了幫助眾生,這比任何差異都更重要。

美國的佛教得益自許多日本的禪師以及作者,他們是第一批帶著佛法的教義來到西方的人,他們開疆闢土的功勞和成就,使得其他的佛教傳統,更容易在此地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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