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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通與說通——禪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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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的生活 聖嚴法師著

宗通與說通——禪與教

佛陀涅盤後,漸漸形成這樣的趨勢:通經說法的稱為法師,持律講律的稱為律師,諷贊並讀誦經法的稱為經師,研究阿毘達磨的稱為論師,習定學禪的稱為禪師,修持觀行的則稱為瑜伽師。以中國古代的佛教型態來講,我不是禪師;以今天的日本型態看,我也不是禪師。這在《禪的體驗·禪的開示》、《禪門囈語》兩書的自序中,已有聲明。雖然我也主持禪七,教人打坐參禪,但我也常告訴弟子及有緣親近我,跟我學禪打七的人說:「我不是禪師,我只是教導你們修行的方法。」由於目前很少有人能以準確的方法教導人修行,所以我只好濫竽充數,獻我的敝帚。我透過自己的經驗,將釋迦世尊以來,在經教中所見的種種鍛煉身心的方法,加以層次化、合理化地教導有心修學的人。

一、禪教不分流

天台宗的三祖南嶽慧思、四祖智者大師智顗,華嚴宗的四祖清涼澄觀、五祖圭峰宗密及明末的雲棲袾宏等,均被稱為禪師。他們不但有修證,而且通經教。明末的禪師中有語錄及註釋的共計三十四人,不僅是禪宗語錄,並有經律的著作。明末之前的禪師,除語錄外,絕少有其他的著作。但宋初法眼宗的永明延壽禪師,則是一個例外,他的《宗鏡錄》,禪宗的人看,自然有禪宗的東西在裡頭;法相宗的人看,有法相的東西在裡頭;天台、華嚴宗的人亦各見到天台及華嚴的東西在其中。明末的蓮池、紫柏、憨山、蕅益等四大師,均持「禪、教、律」並重的態度。認為禪是佛心、教是佛語、律是佛行,三業並行始為完整。明末以來,好多有名的禪師,都重視經教、重視修行的方法。我在《禪門修證指要》一書中,即收有一篇〈禪門鍛煉說〉,是明末戒顯禪師所寫,為鍛煉禪者的修行方法,此能使一普通人成為明眼人,足見他也是一位宗說皆通的了不起的禪將。

二、宗說相資

《六祖壇經》的無相頌首句即是「說通及心通,如日處虛空。」〈永嘉證道歌〉也有「宗亦通,說亦通」的句子。宗是禪,說是教,既通宗也通說。自古以來,「從禪出教」,此是說通;「藉教悟宗」,則是宗通。此一認識,可以追溯到《楞伽經》卷三所說的:「一切聲聞、緣覺、菩薩,有二種通相,謂宗通及說通。」如果離開了禪的修證,一切的經教只是普通的學問;在圖書館中研討學問的是普通學者,不是佛法的修行者。佛法固然多從義理的解門而入,但更重要的卻是修行與證悟的經驗,像胡適之、梁漱溟、熊十力、牟宗三等人,也研究佛教,著書立說,他們不僅未及禪修,而且還受他們自己的立場所限,所以無法認清佛法則毫無疑問。

宗通了,說出來的話,一定和教理相應,不會違背佛法。像六祖惠能大師,他不識字,聞《金剛經》句而藉教悟宗,悟後所說,自然能與經教相一致。如果他所說的違背了佛法,他就不可能成為禪宗六祖。他悟後聽印宗法師講《涅盤經》,問答論對之時,即被印宗法師歎謂:「某甲講經猶如瓦礫,仁者論義猶如真金。」若不通宗,僅在知識學問中講佛學,那樣的人,經中常謂:「如數他家寶,說食不能飽。」所以石頭希遷的〈參同契〉中也一再提及「本末須歸宗,尊卑用其語」。又說:「承言須會宗,勿自立規矩。」

三、藉教悟宗

教是佛語,而《楞伽經》云:「佛語心為宗」。此「心」是指佛心,即是大圓覺海。語為言教,心為本覺的智海,故語以心為宗。禪宗自稱教外別傳,「以心印心」、「不立文字」。意思是真心為根本,言教為方便,若得根本的心法,便捨方便的言教了。因此,初祖達摩,以四卷《楞伽經》傳授道育與慧可,一直到五祖弘忍,都是以《楞伽經》為心要,以《楞伽經》印心。如四祖道信的〈入道安心要方便門〉亦云:「為有緣根熟者,說我此法要依《楞伽經》,諸佛心第一。」六祖聞《金剛經》開悟,也勸人持誦《金剛經》,而云:「若欲入甚深法界,及般若三昧者,須修般若行,持誦《金剛般若經》,即得見性。」許多禪師主張「離經一字,即同魔說」。可見,中國禪宗主張不立文字,那是為了掃除知解葛籐的虛妄分別,此即是說不依文字為根本,卻未嘗不用文字作方便。所以禪宗行者,雖不立文字,卻又不離經教,自菩提達摩的〈二入四行〉起,即主張「藉教悟宗」;悟後更以經典印心,禪與教必須相應,如不相應,就有問題,就是魔說而非佛法。

四、神秘經驗不即是禪

凡是有修行的,很可能在身心方面,也就是生理和心理方面,或多或少會有若干反應。這種超乎常情,類似神奇、神秘的現象,在西方基督教古代的修道院中,就曾有過神秘主義的教派出現,現代學者們研究他們的經驗記載,發現和東方宗教的禪修經驗多少也有相通的地方。因此,很多人對於禪、密、道三者的宗教現象,容易混淆不清,以致在修行經驗上,產生頗多似是而非的見解。重要關鍵在於是否有一位宗說兼通的指導者,在每一個過程及階段中,或在某種身心現象產生後,引導修學者通過重重障礙,而不致誤入歧途。這個指導者,必須是已有修證的明眼人。

在國內的確有一些指導修行的人,是以自己的知見及自己的信念來解釋佛法,這是很有問題的。因為人在修行任何方法的過程中,均可能得到一些異常的經驗,那些經驗使他們產生自信,進一步便會以他們自己的經驗來解釋佛經,創造出很多怪名詞。我們通常稱這一類人是「附佛法外道」。另外有一些人,剽竊了幾則禪宗語錄之後,不從事艱苦的禪修生活,也懶得研究經典,便高唱:持戒是執著,三世因果之說是葛籐,參禪在於頓悟成佛,學密在於即身成佛,既然當下是現成的佛,即身就可成佛,還講那些宗通與說通的撈什子做什麼?這一類人,乃是不信因果的斷滅見外道。

五、不昧因果

佛法的總綱,乃是戒、定、慧三學,缺一不可。佛法最主要的兩大原則是信因果、明因緣。世間有因果,不造惡業,不墮三途;行五戒十善,得人天福報。出世間也有因果,修無漏戒、定、慧,得阿羅漢果。阿羅漢回小向大,則小乘是大乘的因法,三乘共法是大乘不共法的因法。菩薩行即是佛的因行,佛是菩薩的果位。或在生死、或出三界,皆不出因果。如果學了禪,便可不在因果中,那絕不是佛法,而是魔說,自斷善根,並斷他人的善根。凡夫造業受報,在因果中;出世的人,以修行為因,以證悟為果,也在因果中。主張不落因果的,便是野狐的邪禪。

不過,在打禪七時,我也講:通通放下,沒有開悟、沒有佛。因為臨濟祖師曾說:「求佛求法,即是造地獄業。」所以「逢佛便殺」;這是對正在用功的人,所用破除執著的方法。掃蕩身心內外的虛妄情見,故講沒有佛可成、沒有法可學、沒有悟可開。《心經》講「心無罣礙」,又說「無智亦無得」。若要完完全全的心無罣礙,當然不能把佛掛在心上;既然無智亦無得,那來生死、涅盤等的因果、因緣法?文殊師利菩薩仗劍逼佛,他要殺佛,他拿的是智慧劍——「佛來佛斬、魔來魔斬」,斬的是眾生執著。

禪七里我講反話、瘋話,不是常經、常論,那些話是藥,是針對當時修行者的情況下的藥。不曾生病的,不能用此藥;未曾修行者,不能聽此語。否則,吃了此藥,不唯不能治病,反增一重邪見。所以聽了我的瘋話,如果不得力,那就是不適合你眼的藥,對你的毒,不能使用。禪七結束,我也一再告誡打七的人,要修戒、定、慧三學;要念佛、拜佛:要學法、供僧;要把我在禪七中所說的毒話,通通還給我,不要帶回家去。

六、明眼師與瞎眼師

禪宗所謂「離四句,絕百非」,這是離文字相、言說相;非理論、非思辨,卻不是否定一切。禪,是「唯證乃知」的絕對境界。悟前要有明師指導修行,悟後更要求得明師的印證其真偽深淺。禪宗講傳承,做老師的必然是有修證經驗的過來人,所以他有能力印證弟子的境界,證明弟子是否見了正道。如果由於自己看經典,以自己所瞭解的來修行,得到若干身心的反應後,再以自己所得的經驗看經典,這就會在不知不覺中以自己的經驗來解釋佛經。文字是死的,若以個人的主觀經驗來解釋,即可能因人而異,一定要通過以佛法解佛法,以佛經解佛經,以佛經印所證的標準,方為和經教相印的禪。所以,要得宗說皆通的明眼人,為之抉擇即可,這是重視師師相承的最大原因。如果所遇是瞎眼阿師,給你的印證許可,即稱為「冬瓜印子」的偽證,對你有害無益。自古以來,惠能大師是最好的榜樣,惠能不識字,聽《金剛經》句而悟,悟後到黃梅再聽五祖講《金剛經》。永嘉悟後,猶往見六祖求印證。

七、禪、教、律、密、淨

若以「宗教」二字合為一詞,通常是指一種對鬼神及佛菩薩等的崇拜和信仰。佛法中的「宗教」二字,則另有深義。宗是禪,是佛心;教是理,是佛語。實際上,從釋迦佛開始,就是禪教一致了。佛法雖然以心為宗,但佛講了大小乘的三藏教法;在中國,特別是明末諸大師都主張禪教合一,禪不能離教。如唐末被稱為華嚴宗五祖的圭峰宗密,他讀《圓覺經》而開悟,又親近神會三傳道圓禪師,而神會為六祖的弟子。圭峰就是融會禪教,主張教有三教,宗有三宗。佛法是一味的、不分家的,各宗各派都當含有禪、教、律、密、淨的成分。戒律是一切善法的基礎,修行者無不歸宿於各類的淨土。而近世禪寺的朝暮課誦,就有很多密咒,宋代以後的中國,禪淨是雙修的。元朝以後「顯密圓通」之說也極普遍,這多少都與禪教一致的傾向有關。雖然因此而變成了雜修雜行的佛教,若能掌握戒定慧三學為根本原則的話,仍不出禪教律一體的局面。

八、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

我們不能離開經教而另找修行的方法,修行法門要有經典依據方為安全。所使用的方法不但有效可靠,又必須是明師體驗過的,以其過來人的經驗,來教導人才成。常常有人問我:「你開悟了沒有?」我的回答是:「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不能教授人修行的方法,並且安全有效地使人達成修行的目的。當你發生經驗之後,或者以為已經開了悟時,請來告訴我,看我那時候如何處置你?該補、該瀉,依禪、依教、殺活不拘。我的事則與你無關。

另外,我要勸告諸位,那也是我常對我的弟子們說的:「出家是一生一世的事,修行是多生多劫的事。」諸位學佛也一樣,學佛要能成佛,那是累生累劫的事,而這一生,我們就該將學佛當作終生的事。不要客串性的玩票,不要一曝十寒,否則,僅僅是種點善根而已。

一天之中、一月之中、一年之中,要安排一些時間來修行,積眾資糧。有句話:「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你沒錢,到不了揚州;同樣的,成佛也要資糧。必須下工夫多努力,好好修學佛法,才有成熟的一天。

(一九八二年十月二十一日農禪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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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海常作度人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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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聽過一個說法,真假我也不得而知,凡可轉動法輪,可暫抵擋業障現前,星期五好友開刀,我想試一下,看看這巨大法輪是否真可移動的了?希望地藏菩薩保佑,好友可渡过難關,將來也能一心向佛,多行善佈施,累積自己福德。阿彌陀佛 ~ john

最近感嘆 ~ 這世間人,能真心無所求幫人的,真的不太多,有遇到了真要好好珍惜,畢竟這種人不會太多的 ~ 9/10

千處祈求千處現 ~

最近看到,有些光怪陸離的現象,就是許多人打著宗教的旗幟,結果是想藉此置入性行銷,產品、個人等…這說明動機已不單純,我希望讓宗教歸宗教,給宗教一個純淨的一方淨土,學習宗教就應本著無所求,奉獻自己與云云眾生結善因緣,然如有一絲的罣礙,而不是利眾生,反倒演變以利當頭,那麼就失去意義了。每當看到有些宗教人士,看什麼要多少錢,處理什麼事要索價多少,就覺得宗教走到了論斤秤兩,這已然已經不是宗教行為,而且商業交易了,觀世音菩薩千處祈求千處現,不管貧富貴賤一視同仁,只要你呼請他,他必聞聲救苦前來,這才是真的大慈大悲的典範。

苦海常作度人舟

9/11

有位友人今下午開刀,我有答應他,要幫忙持經回向,一會公司的事處理好,我就動身前去,希望好友一切順利,加油喔 ! 9/12

我依約前來助唸了,希望好友也能一切順利 ~ john

今天與友人約定,他進開刀房,我同時進佛寺來幫他助唸,回向給他的眾冤親,原本想採金剛經,時間比較短,有時間可定心冥想,但是最後才還是採用地藏經,消業比較快,比較有利病人。 9/12 15:00

好友親自 line 前來報平安,一切順利,總算可以鬆口氣了 ~~ 呵呵 ! 太好了 ! 太開心了 ! yes !

john 2014 9/13 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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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力與他力——禪與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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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的生活 聖嚴法師著

自力與他力——禪與淨土

這個題目不像是用功的方法,而是側重在理論方面。但有很多人關心這個問題,想知道這個問題。中國佛法的特質在禪;而淨土法門卻是一切修行功德之所歸宿,這在佛法中有甚深的意義與價值。今天我要講的是:由禪與淨土,來談談池力、自力與自他二力的問題。

一、信主者得救?

在有限的生命裡,充滿著煩惱、痛苦,要求得到某種救濟、解脫,是每一個有自覺的人所追求的。而自己認為:自己的力量微薄,作不了主,作善、作惡,上天堂、下地獄,一切是由外在境界的力量所支配和主宰,這是他力。基於這一信念來追求解脫,希望求生天國,那是沒有病痛、苦難,而且是絕對光明與和樂的地方。如果生天要靠外力的加被與賜予,這是外道神教的通常信念。如基督教、回教他們相信有一大力量的「人格神」,如基督教的耶穌自己祈禱說:「非遂自己的意志,是行神的意志」,一切是神的恩寵或懲罰。所謂「信我者得永生」、「信者得救」。你是否一定得救,不是你自己能決定的,如因自己的善行而得生天國,這樣你會驕傲的;人之所以得生天堂,實在是蒙主寵召,非關個人的努力。

二、彌陀的願力

以佛教來講,也有純他力的,淨土法門就是仰仗阿彌陀佛的願力。《無量壽經》中說阿彌陀佛因地修行時,為法藏比丘,曾發四十八大願,如第十八願:「設我得佛,十方眾生,至心信樂,欲生我國,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覺,唯除五逆,誹謗正法。」第十九願:「設我得佛,十方眾生,發菩提心,修諸功德,至心發願,欲生我國,臨壽終時,假令不與大眾圍違現其人前者,不取正覺。」第二十願:「設我得佛,十方眾生,聞我名號,系念我國,植諸德本,至心回向,欲生我國,不果遂者,不取正覺。」《阿彌陀經》中言:「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聞說阿彌陀佛,執持名號,若一日……若七日,一心不亂。其人臨命終時,阿彌陀佛與諸聖眾,現在其前,是人終時心不顛倒,即得往生阿彌陀佛極樂國土。」這是後世念阿彌陀佛的由來,也是一切行者回向功德,發願往生的根據,佛以大悲願力攝受眾生,眾生以懇切心求生彼國,必能感應。中國佛教,不論那一宗派的修行者,雖然修禪觀、研經教,但最終仍多棲心淨土。近世中國寺院早晚誦課,都有念佛、念淨土發願文。

三、淨土真宗·日蓮宗

我在日本讀書時,有位老師——金倉圓照博士,他非常忙,忙得沒有時間念佛,但他相信他能生淨土,他持的理由是十念尚能往生,何況他平時就有信、有願,願生西方;願生西方,自然得生西方。日本淨土真宗的宗教信仰,熱誠而懇切。日本的淨土宗最先由天台教徒源空法然上人,讀了中國善導大師所著《觀無量壽佛經疏》後,即脫離天台宗而另創專修念佛的淨土宗,後來親鸞上人提倡專修念佛,成立淨土真宗,念的是阿彌陀佛,乃是純他力的信仰。

較淨土真宗稍後,又出了一位日蓮,開出日蓮宗,這是日本化的佛教。日蓮宗所尊崇的是《法華經》,尤其是由跡門之教轉入本門之教時,〈見寶塔品〉、〈從地湧出品〉、〈如來壽量品〉,視此三品為法華本門的重要部分,而相信久遠實成的釋迦世尊,常住於靈山淨土。日蓮是位有實際修證的人,而且經驗非常豐富,他認為印度時代的釋迦佛是應化身,早已經涅盤了,而報身則在靈山淨土,並認為佛會再來人間救濟眾生。日蓮不曾公開明言自己是佛的再來,但他卻有所暗示,暗示自己是靈山淨土的本尊;日蓮所遇的教難特別多,但因其信念堅固,越挫越奮;由於政治權力的迫害,反而引起民間大眾的同情與風從。七百年前的日蓮唱:「念佛無間,禪天魔,真言亡國,律國賊。」是有其特殊的時代背景。

近代的日蓮正宗,一開始稱為「創價學會」,是以開創人類命運與價值而立名的。日蓮宗不崇拜偶像,而崇拜日蓮手書的「南無妙法蓮華經」七字,頗似道教的符菉一般。創價學會則依據日蓮所說,而倡釋迦之法,乃已死之法,已無利益可言。釋迦是二千數百年前出現於印度的佛,是過去的化身佛,現已不存在;出現於日本的新佛是日蓮聖人,他們相信日蓮報身佛所住的靈山淨土,而且是絕對地相信。以《法華經》為唯一的教典,他們相信唱唸經題「南無妙法蓮華經」,一如相信西方淨土的人念阿彌陀佛一樣。

在美國我見到一個澳洲籍的婦人,名叫莎克蒂,既賢慧又美麗。她的美籍丈夫是個日蓮正宗的崇信者,一遇到困難他就念「南無妙法蓮華經」,並認為他的太太就是念「南無妙法蓮華經」念來的,好像是天方夜譚的神燈那般地神奇。諸位!你們相信有這種事嗎?但他們卻相信,而且是毫不懷疑地相信。這完全是他力信仰。

因此,近代好多日本學者或西洋學者,認為日本淨土真宗及曰蓮宗,和西方的彌賽亞思想相類似。我曾和已故的張曼濤先生論及日蓮宗信心堅定的問題,看他們幾十人、數百人集在一起,配合著「咚咚」的鼓聲,全神貫注,慷慨激昂地念「南無妙法蓮華經」、「南無妙法蓮華經」,念上個把小時,那種氣氛,充滿著狂熱的宗教情緒。心力越念越集中,把身心全部投注進去;事實上,那無異是一種禪定的方法,已由純他力的信念轉為自他二力的境地了。

四、自心中的淨土

禪的裡面是否有淨土?《華嚴經》有唯心偈云:「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維摩經》云:「隨其心淨則佛土淨」,宋初的永明延壽禪師開始講唯心淨土。延壽禪師著《宗鏡錄》百卷,禪定工夫很深,但他卻日課彌陀十萬,求生淨土,他說:「一念相應一念佛,唸唸相應唸唸佛」,淨土不離自心,此心與佛相應,此心即是淨土。念佛念到一心不亂,淨土立即現前,於一念頃花開見佛,與十萬億佛土外的極樂世界不隔毫端;否則,淨土更遠在十萬億佛土之外。相傳永明延壽禪師是阿彌陀佛再來,十一月十七日阿彌陀佛聖誕就是延壽禪師的生日,他日課佛號十萬,並做一百零八件善事,以一切功德求生淨土。能一天念十萬聲佛,大概時時刻刻、分分秒秒都在念,以期唸唸與佛相應。至今在佛門中人,被呼到自己的名字時,回答仍是念聲「阿彌陀佛」,這便是延壽禪師教人時時念佛、唸唸念佛的遺風所致。若你不間斷地念佛,領知別人的話時,自然會出聲答稱「阿彌陀佛」。久之,出家人以「阿彌陀佛」來作應答、回答的第一句,便成為規矩。此種「淨土不離自心」,以及「念佛心是佛」的思想,實系自力淨土的信仰。

明末蓮池的雲棲袾宏,提倡參究念佛,念佛念到一念不生,人我雙忘,猛然提起話頭反問:「念佛是誰?」這是參究念佛。唯心淨土與參究念佛,都含有自力的成分。《阿彌陀經》上說:「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積集善根、福德、因緣,固然要靠自己努力修行,而一心不亂即是禪定的自力。

真正的禪宗,是指山林裡的出家人,一般人是談不上的。參禪打坐的人,掃除一切境緣,攝心正念,求能明心見性,「佛來佛斬,魔來魔斬」,這種強有力的自信心,是自力的。但一般的人僅靠參禪打坐,如不能由打坐得力,增長信心,比較上會缺乏宗教的信心,在信仰上比較不懇切。甚至會產生偏差,一味的求取身體的變化,和某種奇特的經驗。這樣的人,在信仰上、心理上,往往難有貼切、安全、落實的感受。

五、你能作主嗎?

就是一般學禪的人,有甚深禪定功力,最高也只是在四禪八定,還沒有出三界;出定後,還是同一般人一樣;當然會比一般人來得好些,但於一切境界能否自主,仍值得懷疑。因為修定時能作主,平時不一定能作主;平時能作主,睡夢中不一定作得了主;睡夢中能作主,臨命終時不一定能作得了主。修禪的人希望明心見性,一生了道,但其能否「不受後有」是很難把握的,盡此一生,將來到那裡去,很難說。所以靠自力來解脫生死,比較渺茫,參禪習定數十年,結果能夠自信有把握來生仍會做人,仍然信奉三寶,繼續修行佛法的,又有多少人呢?佛教中流傳著「三生石」的故事,說明了絕對的自力,不易達成生死自主的工夫。除非是獨覺,沒有佛,他也能開悟;否則我們需要見佛聞法,祈求佛菩薩的加被,得到堅固的信念與力量。因此,禪者徹悟後求生淨土,可免退墮;未悟的,以淨土為歸宿,時時發願,這樣是安全的。此乃自力與他力並重兼顧的法門。

六、禪淨雙修

中國禪宗的叢林,簡單樸實,自己耕種,自食其力,不依靠施主維生,不受政治及社會制度的影響,安定地過著修行人的生活,這樣的修行生活維繫著中國佛教的慧命,令人起敬生信,但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過這種生活的。因此,中國佛教,以禪宗為主流,而以西方淨土的念佛法門,對廣大群眾做普遍的救濟,所謂「家家彌陀,戶戶觀音」,使得無緣來過叢林修道生活的一般大眾,也有修行佛法的得度因緣。這是宋以來中國佛法的實況,也就是以他力的西方淨土法門,配合並補救了禪宗一味自力法門的不足。

事實上,自他二力是相輔相成的,由於自力引發他力的感應,由於他力而加強了自力的力量。佛法是重自力的,是重在自求解脫,開發本有之佛性的。但佛菩薩的悲願,濟度眾生,護念眾生,自是一種他力;而這種他力的感應,就像俗語說的:「自助而後天助」,是應我們自身力量之所感。完全的他力,近乎迷信而沒有智慧,這是神教、是外道。完全的自力,則又不太保險。是以,禪淨雙修的法門,彌補了此一偏差的不足。最後,我們以相傳為永明延壽禪師所做的〈禪淨料簡歌〉作為終結:

「有禪有淨土,猶如戴角虎;現世為人師,來生做佛祖。無禪有淨土,萬修萬人去;若得見彌陀,何愁不開悟?有禪無淨土,十人九蹉路;陰境若現前,瞥爾隨他去!無禪無淨土,鐵床並銅柱,萬劫與千生,沒個人依怙。」

(一九八二年十月十日農禪寺)

千處祈求千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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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處祈求千處現

最近看到,有些光怪陸離的現象,就是許多人打著宗教的旗幟,結果是想藉此置入性行銷,產品、個人等…這說明動機已不單純,我希望讓宗教歸宗教,給宗教一個純淨的一方淨土,學習宗教就應本著無所求,奉獻自己與云云眾生結善因緣,然如有一絲的罣礙,而不是利眾生,反倒演變以利當頭,那麼就失去意義了。每當看到有些宗教人士,看什麼要多少錢,處理什麼事要索價多少,就覺得宗教走到了論斤秤兩,這已然已經不是宗教行為,而且商業交易了,觀世音菩薩千處祈求千處現,不管貧富貴賤一視同仁,只要你呼請他,他必聞聲救苦前來,這才是真的大慈大悲的典範。

苦海常作度人舟

john 2014 9/11

 

老鼠入牛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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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的生活 聖嚴法師著

老鼠入牛角

「老鼠入牛角」這句話,是宋朝的大慧宗杲禪師所講的。

記得有一次,我從台灣帶了一些士林的土產「有意落花生」回美國的禪中心,預備給美國朋友嘗嘗。先把花生放在我房間的壁櫥裡;結果老美還沒吃到,卻給老鼠捷足先登,吃得一地的花生、花生衣。我覺得好奇怪,我的房間從來沒有老鼠來過,老鼠從那兒來的呢?後來在壁櫥裡的地板上發現有個小洞,老鼠想必是從那個洞進來的,我拿了一些石灰,想把這個洞堵起來,可是心想,如果把洞堵起來,老鼠不就被堵死了嗎?繼之又想,不對,老鼠一定另外還有通向屋外的路,否則牠是絕對到不了我房間的。狡兔有三窟,堵起一個洞口,牠仍然有活路。於是,我就把洞口堵住了。

還有一次,我走在街上,看見一隻老鼠也在街上走,牠走著、走著,走進陰溝洞裡去了,我就守在陰溝洞旁看牠什麼時候出來,嘿!牠再也不出來了。那條陰溝很長,不知道牠已經跑到那裡去了。

總之,老鼠有牠的活路可走,不會走入死路。而在禪宗的語錄、公案裡,開示禪的訓練方法中,也有拿老鼠作譬喻的,例如「老鼠啃棺材」。

一、好好啃棺材

老鼠啃棺材做什麼?也許老鼠以為棺材裡頭藏了很多好吃的東西,所以牠兀自不停地啃,遇到有人或貓走近,牠就躲起來;過後,牠又跑出來,繼續啃棺材,啃到最後,終於啃出一個洞。棺木都很厚實,老鼠就有那股恆心及傻勁,把它啃出個洞來,也許裡頭沒有東西好吃,可是至少可以作牠的窩,人家要抓牠,牠可以往棺材裡躲。我們修行就要有「老鼠啃棺材」那種精神。

還有,如果老鼠老是在那裡啃啃啃,不休息;人來了,也不跑,牠大概不是累死,就是被打死。老鼠很機靈的,所以,人來的時候,牠就溜掉,累的時候,也會去休息。但是,在沒有把棺材啃穿一個洞之前,牠是不會罷休的。老鼠這種精神就好比愚公移山,一個修行人應該傚法這種精神,找到一個方法,就要持之以恆地在那上面用功,用功累了,休息休息;被打擾了,沒關係,休息一會兒再來。如此,日積月累工夫自然純熟。

同樣的,我們做任何一件事,都可用上這個方法,就是要有信心、決心、恆心,不畏艱難險阻,不怕失敗挫折,勇往直前,最後一定會成功。就像老鼠啃棺材到最後,啃穿一個洞,棺材裡面是空的,什麼也沒有,那你足不是白白的辛苦了一場?不,你的時間沒有白費,經過這樣的磨煉之後,毅力及耐力培養起來了,以後,遇到事情不灰心,也不退縮。

二、追、趕、跑、跳、碰

另一種修行方法稱為「老鼠出洞」,或稱「貓捉老鼠」,或稱「貓看老鼠」。這個修行方法專門用來對治我們的妄想心,也就是隨時、隨地留心它、注意它,就像貓捉老鼠,方法是貓,妄想是老鼠,我們有修行才知道我們的心是多麼飢渴,就像餓得發慌的老鼠,時時想到洞外去找東西吃,若有一隻盡責的貓,守在洞口,老鼠自然不敢出洞。

「老鼠出洞」的方法怎麼用?可畫個卡通圖作說明,我先畫個老鼠洞,洞裡有好多餓得發慌的老鼠;在洞的外面,再畫一隻毛茸茸的大貓蹲在那兒,虎視眈眈地瞪著洞口,雙方按兵不動,比賽看誰的耐力強。貓坐鎮在洞口,等老鼠出來,預備大快朵頤一番;老鼠也在等貓走開,伺機溜出來,找東西果腹。貓餓,老鼠也餓,雙方就僵在那兒。最後是誰勝利呢?你們想想看:貓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洞口,瞪著瞪著,時間一久,牠又餓又累,不知不覺眼皮闔上了,睡著了。洞內的老鼠看到貓睡著了,可樂壞了,還不趁著這大好時機溜出來!就有一隻老鼠輕手輕腳地溜出來,唯恐驚動了貓。貓也非弱者,牠很機警,耳朵更是靈敏,牠雖在酣睡中,知道老鼠跑出來了,霍地躍起欲攫住老鼠,老鼠拔腿就跑,貓追趕老鼠去了。貓離開洞,於是,一群老鼠嘰嘰吱吱,歡天喜地地跑出來。貓呢?正辛苦地追那第一隻老鼠,老鼠看到另外一個洞,鑽進去了,貓沒追到老鼠,垂頭喪氣,再回頭看原來那個洞,咦?怎麼老鼠通通跑出來了?由於牠忙著追老鼠,東奔西逐,追來追去,結果,一隻老鼠也沒抓到,貓空忙了一場。

三、隨緣了妄想

這種情況,就像修行調伏妄想一般,他在用功,曉得妄想要竄出來了,他努力地看住它,不准它出來,時間久了,用功累了,打起瞌睡……「咦?剛才好像打了個瞌睡。」這一想就是一個妄念。「剛才究竟是在打瞌睡呢?還是在想些什麼?」那接著又是一個妄想。就這樣,妄想連續出現,這個時候怎麼辦?

貓要怎麼樣才能看住老鼠?這有方法的,貓守在洞口,等老鼠出來,貓的心情要放鬆,不要急躁,心想你出來也好,你不出來也好;你出來,我就逮住你,你跑掉了,我不追,放你一條生路,洞裡還有其他的老鼠,我要防著牠們,再有一隻老鼠出來,或許我就逮住了。我們修行要抱著這種態度,才有成功的希望。這就好比「百鳥在樹,不如一鳥在手」,你把手中的一隻鳥放掉,去抓樹上的一百隻鳥,結果,那一百隻鳥飛了,這下子連一隻也沒有了。修行就是這樣,既不能追逐妄念,也不貪多、貪進步;不可得隴望蜀,有一點進步,還希望進步得更多,結果,連原來的那一點進步也失掉。修行一定要紮實牢靠,以這樣的態度來修行,妄想心就會減少。不能緊緊張張的,要自然輕鬆,否則,神經一繃緊,就容易累,累了就想睡覺,還能做什麼?修行用功的時候,通常發生的情況,便是緊張、疲累、昏沉和散亂。

現在講「老鼠入牛角」,這是一個修行的方法。可以分作兩個層面來講:第一層面,不要鑽牛角尖;因為鑽牛角尖對一般人來說是條死路。第二層面,要鑽牛角尖;這是修行方法,是禪師要求禪眾修禪的一條活路。

四、鑽入牛角尖?

為什麼鑽牛角尖對一般人來說是一條死路?以人的生命來說,你、我、他也都在鑽牛角尖,人有生、老、病、死,生命的終結就是死,誰能不死?可是人很愚癡,雖明知難逃一死,卻又掙脫不開名枷利鎖的束縛,不管年輕的、年老的,都憧憬著有個光耀的前途。

先說年輕的,他從年輕的時候,就開始奮鬥,終於擠進了權貴群中,最後所得的是在靈堂中懸掛的挽額及聯幛,最多再加上祭文、吊辭、墓碑與墓誌銘,這種身後的哀榮,便是他辛苦了一輩子的終結,可惜他卻無法親眼在生前看到。雖然如此,人都非走這一條路不可,這一條路不能說不好,只是在鑽牛角尖。因為前途本身就是牛角尖,那麼,如何才不鑽牛角尖呢?依據佛法是要我們腳踏實地、刻苦耐勞,如此可消業,且能使更多的人因為我們的努力而得到幸福,這是行菩薩道,而不是為了求名、求利、求前途。我們應該有崇高的生活目標,為眾生謀福利,為眾生解除痛苦,不想到個人的未來,不計榮辱,得失隨它。能有這樣的不執著心,你所造福於人的就多了,你的生活也必然愉悅自在了。所以,對一個修行人來講,他的生活態度是自然平常,順逆不拒,他不鑽牛角尖,他走的是平坦的陽關大道。

五、打得凡情死

第二層面,是要鑽牛角尖,那就是禪的修行方法。我所主持的禪七,有要求禪眾「大死一番」的話。所謂「大死一番」,就是死「偷心」。偷心是禪宗的專有名詞,怎麼偷?很簡單,就是閩南語「漏氣」的意思。偷心就是漏氣、洩氣,修行人不能洩氣,要一鼓作氣。譬如兩軍對陣,第一次鼓打下去,士兵們就要衝鋒陷陣,勇往直前,不能稍有停歇,不能回頭,不要考慮到死亡的危險及敗退時的狼狽境況。唯有置生死於度外,這一仗打下來才有勝利及生還的希望;如果是沒有鬥志的懦夫,大概在他還沒衝到敵人的陣地之前,就被自己的人踩死了。所以,置之死地而後生,是兵家所言無上法寶,而這「大死一番」的禪的修行,就是採用這種方法。不可假借理由,原諒自己,或追求靠山,逃避苦難。我所編輯的《禪門修證指要》一書中,收有一篇戒顯禪師的〈禪門鍛煉說〉,乃模仿《孫子》十三篇而寫;《孫子》十三篇是練兵的兵法,〈禪門鍛煉說〉則是練禪的禪法。修行禪法就是「老鼠入牛角」,這在兵家叫「破釜沉舟」、「背水一戰」,讓士兵瀕臨絕路,不戰一定死,作戰還有活的希望;就是出絕招,以激勵士氣,喚起戰鬥意志。大慧宗杲禪師最善於用奇招來訓練禪眾,故在某一次禪期中,有五十三人參加修行,他使十三人開悟。

所謂「老鼠入牛角」的方法,其實很簡單,就是教人斷絕一切的妄想,不希望成佛,沒有佛可成;不希望開悟,沒有悟可開。正答、反答都是錯,不答更是錯。有消息是挨打,無消息也挨打,直將凡情思慮,逼向銀山鐵壁。四年前,在美國的禪七期中,我曾對一位叫Ernese Heau的禪眾用這種方法訓練過,那是他第一次參加我所主持的禪七。修行到第四天,他的心已相當調順,但尚無法引起疑情,他來見我,我就落井下石,狠狠地訶斥他不會用功,我即跟他說:「從此以後,若無消息不要再來見我。從此以後,什麼事也不要你做,好好的把你的疑情挖掘出來,抓住它!」本來他自以為修行修得很好,反而突然讓我潑了這麼桶冷水,頓時陷入一種無援的狀態,他在修行之中所依賴的是,遇到什麼問題,找師父替他解決,這下子師父不管他了,他好難過,他想:「師父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叫我離開禪七?我究竟是回去呢?還是繼續打坐?」一位護七人員告訴他:「師父的意思很明白,他是要你好好用功,如果你沒有進步的話,就不要再見他了,因為要你好好用功,所以什麼事都不要你做。」他聽了還是很懊喪,他自忖道:「往後要是一點進步都沒有,怎麼辦?師父還是不睬我,那我以後就沒有師父了。」但等他一坐下去,他就下了決心:「反正沒有師父了,什麼師父!一點也不慈悲,我從此以後根本不要師父,我靠我自己,要發狠心用功。」當他發狠用功之後,到了第六天,發生了非常好的情況。

這就是用的「老鼠入牛角」的方法,我把老鼠往牛角裡面趕,趕到牛角尖裡頭,不僅讓他沒有前路可走,連後路也給堵住,使他無所憑靠和依賴,瀕臨絕地,逼他自己從死路中尋出一條活路。

還有,你們知道阿難尊者怎麼開悟的嗎?阿難尊者在佛陀座下,沒有證阿羅漢果,因此,當佛陀要涅盤時,阿難就問佛陀:「世尊,我還沒有解脫,你老人家去了,我怎麼辦?」佛陀說:「我要涅盤了,要度的都已經度了,沒有度的,也已經種了得度的因緣。」佛陀把這個責任交給迦葉尊者,迦葉尊者對阿難很嚴厲,當佛陀涅盤後,要召集五百個大阿羅漢,來結集佛法的三藏,由於阿難能把佛陀一生四十九年所說的法,都記在腦子裡,結集聖典時自然少不了他,可是阿難那時沒解脫,大迦葉就說:「寧缺勿濫,阿難不是羅漢,不准他進來。」並以五罪訶責阿難。阿難在門口哭哭啼啼的,等著進去,有人為阿難向大迦葉講情,阿難也已當眾懺悔,大迦葉仍毫不通融,他看到阿難進來,將他一把推出門外說:「你沒有資格進來,這裡是阿羅漢集會的地方。」阿難遭此打擊,心想:「佛不在了,迦葉尊者也不管我了,我沒有人可以靠了,我自己修行,我不找人了。」阿難便在這樣被逼向死角的情形下,退出大眾,一心禪思。當夜,臥未至枕,四果現前,開了大悟,得到解脫。迦葉尊者就是用「老鼠入牛角」的方法,使阿難開悟;如果迦葉尊者不這麼逼他,而是和顏悅色地慢慢教他要怎麼修,那阿難就會想:「佛陀涅盤也沒關係,大迦葉還在,他會幫我的忙。」如果這樣,阿難就不會那麼容易證得阿羅漢果了。

六、枯木逢春花又發

「老鼠入牛角」的意思就是大死一番,大死一番就是死「偷心」,主要是死「倚賴心」,有所依恃或有所假借,就是倚草附木,不能獨立,當然就無法見到清淨的自性了;必得把所有賴以為安全的屏障撤除,則通向解脫的活路自然現前。

如果處在「山窮水盡疑無路」時,你還要不要往前去?可是如果你不往前去,那「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便見不到,也體會不到了。如果你不灰心,雖然山窮水盡,你還是要往裡頭鑽,以根本不準備要活的心情,走進去再說。這一進去,哇!美麗的景致豁然呈現眼前,真是別有洞天,令人陶醉。若不是你冒險忘身去探幽訪勝,如何能見到這無限風光?

今天講的「老鼠入牛角」這個題目可以分成兩個部分:一是通佛法,一是禪法。對於一般人,當使用通佛法,不可以鑽牛角尖,應教他走陽關大道。所以對通常的人不要跟他講最上乘的禪法,否則會害了他。等他已進入佛門,已經開始修行,才可用上「老鼠入牛角」的禪法。

(一九八三年九月十日農禪寺,果理整理)

矛盾與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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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的生活 聖嚴法師著

矛盾與統一

有一次,大概在一所小學,看到牆上畫了很多圓圈,每個圓圈都漆上不同的顏色,目的在教學生識別它們。可是,如果叫我來認,只認得紅、黃、藍、白、黑、紫等五、六種顏色;其他各類由深入淺的顏色有二十多種,我都無法精確且自信地說出來。比如橙子應該叫橙黃、橙綠還是橙紅?

近一年來講了很多相對的問題,比如在美國講「來與去」,在台灣講「迷與悟」、「邪與正」、「真與假」等不少類似的題目,這不是我發明的。在《六祖壇經》裡,記載大師將圓寂前,召集弟子們作最後的遺訓:「吾今教汝說法,不失本宗,先須舉三科法門,動用三十六對。」也就是說,若能通達了三類共三十六個相對的名相,方可為人說法。

一、黑不是白?

因為我們這個世界的人,就是喜歡用對和不對、黑和白、上和下、善與惡等二分法作為標準,來評斷是非曲直。黑不是白,白不是黑;好不是壞,壞不是好的。這種二分法的觀念,在東方雖有儒家的中庸之道、佛教的中觀哲學,但在一般的觀念中,仍是受歡迎的;在西方不論是宗教或哲學,都是強烈相對的二分法。中國人主張中庸之道,但是孔子於《論語·為政》云:「攻乎異端,斯害也已。」不主張君子們研究異學。韓愈的〈進學解〉則更主張:「紙排異端,攘斥佛老。」因為尊王攘夷的夷夏之辨,一向是儒家的立場。佛教的學者們也會執著於「破斥外道」的異計。所謂異端就是站在我這一邊看你那一邊,站在我的立場來批評你的立場,這是主觀不是客觀。可是,又有幾人能夠保持純客觀的理性態度呢?

中庸應是站在中間,不偏袒左右。好像看到二人爭執時,自己站在中間,而說:「你們都對,你讓一點,他讓一點,不就好了嘛!」在西方來講,真理就是真理,對的就是對的,怎麼可以對一部分呢?所謂比較性的真理,在西方是不容易被接受的。《六祖壇經》講三十六對,例如:生與滅、清與濁、煩惱與菩提、愚與智、邪與正、捨與慳等,類似如此的論點,是不是就和西方人一樣呢?當然不。西方人說:不上天堂的就得下地獄,到地獄以後呢?到了地獄就永遠在地獄囉!因為他壞到極點,永不得超生,上了天堂就永遠在天堂,故稱永生。反面則為永滅。《六祖壇經》講的三十六對,分作「外境無情」的五對,「法相言語」的十二對,「自性起用」的十九對,雖標明相對,目的則在消除一切的對立觀念。

二、歪打正著?

最近有一位鄉土文學的作家宋澤萊先生,給我寫信說,他初看到《六祖壇經》的三十六對時,甚為疑惑。相對的話,就是生與滅、愚與智;相即的話,便是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盤了。他發現三十六對的每一對中間,不是一條的分線(—),而是兩條的等號線(=)。不過若從凡夫的立場來說,畫上等號就麻煩了;比如說,小孩子等於大人,男人等於女人,爸爸等於兒子,如果真的這樣子相等相即,豈不造成天下大亂?

當然,宋先生的看法也沒錯,那是要通過修證經驗的結果,所以應該說,不同的分線,慢慢地轉變成為等線,不是一開始就相等的。諸君見過磁力線的符號嗎? 剛開始是矛盾、不統一的,經過訓練,慢慢地引導,漸漸地就會趨於統一的。如果照西方的說法,相反就是相反;照東方的說法,相反有時是相成。往往有些事情歪打正著,做錯了事,結果反而幫了忙:打偏、打歪了,結果是打對了。這不是原則,歪打正著的機會不多,多半是打錯的;那是或然而非必然,唯有通過訓練,始可成為必然。如果人家凡事一開始就歪打,而希望正著,那豈不造成天下大亂,秩序頓失?所以無條件的講相等、講統一,反而會形成更嚴重的矛盾現象。

三、不矛盾也不統一?

今天講的題目是矛盾與統一。諸位到這兒來聽開示,我們之間是矛盾,還是統一呢?現在有百多位聽眾,認為和我聖嚴之間是矛盾的請舉手,有三個人。認為是統一的請舉手,沒有!不是矛盾就是統一,大概你們多半是守的孔老夫子的中庸之道吧!不矛盾也不統一,是矛盾又是統一。像我一開始講到顏色的問題,像紅色又不是紅色,像黃色又不是黃色;由五種原色變化成各種不同的混合色,便是矛盾中的統一,統一中的矛盾。

人一定是矛盾的,就算你們和我之間根本沒有鬥爭的情形發生,我們仍然是矛盾的,想法、看法、感覺不一樣就是矛盾。有你、有我,就是矛盾。只是矛盾的程度不一,有比較的矛盾,有絕對的矛盾。我們的目標,是使人間從絕對的矛盾到比較的矛盾,然後漸漸統一,不過這不容易。矛盾是正常的現象,統一是超脫境界。以我們自己的內心來講,心念的活動,前念與後念也會矛盾;因為普通所見的都是矛盾,所以認為矛盾是正常的現象,反而以統一為不正常。比如男人和女人結婚是正常的事,其實為什麼要結婚?因為有男女兩性之異,就是矛盾。二個不同的人結婚,目的就是希望和諧、統一;但是,一個矛盾的身心,加上另一個矛盾的身心,並不等於統一,倒是因為矛盾的東西加矛盾的東西,又製造出另一個,乃至無數個矛盾的東西。

有一位居士問我:中國佛教會的出家大德們,為什麼要跟中華佛教居士會對立?我說:「居士和出家人,是兩個不同的團體,當然是對立的了。」他說:「都是佛教徒,居士會的居士們都是出家人的信徒,怎麼還會對立呢?」我告訴他:「丈夫和太太都是一家人對不對?但是太太就是太太的立場,丈夫就是丈夫的立場,這是對立的,不能說太太不叫太太,丈夫不叫丈夫。」他又問:「佛法是講平等,講和合嗎?」「佛法是講和合、平等的,但立場不一樣就沒辦法統一的。不要說中國佛教會和居士會不能統一,我和我的徒弟也是不能統一的。怎麼統一呢?我不能把我的徒弟變成我,我的徒弟想變成我,也不可能,徒弟就是徒弟,我就是我,不能統一的。除非兩者都修行到了絕對的無我境界,否則是不容易統一的。」

四、內心世界的統一

因此,我們如果自覺訓練不夠的話,便要繼續訓練,尚未訓練的要開始訓練了。諸位來學打坐是為什麼呢?我想諸位是要學訓練自己的方法。訓練自己有兩方面:一是訓練體態、體能和體力;二是訓練心念、心力和心向。我希望新來學打坐的人能繼續不斷地學下去;可是,願意接受訓練,又能繼續不斷持之以恆的人不多。所以,人間到處見到矛盾,很少見到已經統一了自己,又能和他人統一了的人。所謂和他人統一,意思是說,不是我去統一人,我們自己不可能用壓力,統一其他的任何人,他人也不可能來把你統一。你想統一人,人家也想統一你,彼此的立場是矛盾的。要求統一,唯有自己從內心做工夫,那就是修行。從修行中使內心世界的矛盾漸漸統一了,你便不會再受外境的干擾,這便叫「六根清淨」,而得自由自在。

所謂使內心世界統一,即是不向自己身心之外求統一,不是要征服自然,也不想克服外在的魔障和魔境,而是先把自己內心的衝突、矛盾平息了、統一了再說。身外的不必克服,也無從克服起。自己和自己的矛盾尚未統一,怎麼奢望克服自己和他人之間的矛盾?平常有所謂身不由己,是指身體累就是累,痛就是痛,不聽心的指揮。又有所謂心不由己,是指自己的心在前念和後念之間也是矛盾的。沒有修行的人,尚不能看清自心的矛盾,如果真正開始用功後,便會發現你自己不能支配自己的心,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心。前念不能指揮後念,現在這一念,不能料想下一念是什麼,也很可能你的後一念會反對前一念,這還是微小的矛盾;通常為大家所知道的,則有理想與現實矛盾,感情與理智的矛盾……等等。

五、把螃蟹串起來

如果我們的心,能有幾分鐘的統一,便會在幾分鐘之間享受到無限的自由和幸福。所謂統一,便是沒有其他念頭,在同一情況下保持念頭不變,比如念佛,一直念下去,心裡沒有其他東西。可是通常所見到的是矛盾,往往會發現念頭很多,成串成串的念頭,像一串串的葡萄,烏壓壓的一片,滿園都是葡萄,反正都是葡萄,你就可能認為沒有念頭,也沒有問題了。愚人自以為很穩定,那是因為滿園、滿架都是葡萄的緣故。如果葡萄園中,東一串、西一串,看得清清楚楚,那已是正在用功修行者的境界了。我在美國訓練弟子,就曾用這個方法,要他們於五分鐘內,什麼部不想,不用方法,僅數妄念,妄念出來,趕快記下來,有的人五分鐘記錄有五十六個妄念。用功久的人便發覺妄念很少,當察覺有妄念,那個妄念就已經過去了,不再以妄念引生妄念。

我通常教的修行方法是數息觀。數息的方法本身就是妄念,就是矛盾而非統一。用不同的數目來數連續不斷的呼吸,呼吸是連續不斷的,數目是有次第的,本身就矛盾,但因為把它們編號之後,便將混亂的矛盾變成規則的矛盾和有軌道的矛盾。諸位看過市場裡一串串的螃蟹嗎?每一隻螃蟹都會七手八腳地爬,若把牠們一隻隻地綁起來成為一串,雖然還有個別的矛盾,每隻螃蟹串起來後像一隻大娛蚣,娛蚣本身是統一的,但牠們還有很多腳在動。到了這程度便是統一之中尚行矛盾,這已是修行的第一步了。

六、修行無假期

再進一步,一連串的下去,雖不用心數它,也能清清楚楚連續不斷地數下去,有這程度時,雖坐一小時,便會覺得只有二、三分鐘那樣,同樣的時間,對有了這種情況的人而言,感覺上卻很短暫。雖然還有矛盾,但很平滑地在移動,像溜滑梯一樣,一下子溜下去了。如果滑梯不夠平滑,或在上面釘了幾個釘子,滑起來就不舒服,時間的感覺也就長起來了。打坐若到了這種狀態,幾乎會曉得身心統一好處是什麼了,不過還沒有完全統一而已。到什麼時候才是統一中的統一?就是把前念與後念連貫起來,前念沒有,後念也沒有,不感覺曾有前念的發生,也不感覺有後念可以接下去,不想妄念,也沒有正念的想法,雖然仍在呼吸,卻不感覺有呼吸可數。

前念沒有,後念沒有,佛學上的名稱為「前後際斷」,這是工夫的話。際是邊際、界線,有隔閡之意,前邊沒有,後邊沒有,連中間也沒有;如有中間,一定尚有前後。例如,因為我有身體,所以有我的前面和後面。念頭也一樣,現在有這一念,是從前邊來的,念頭滑過去,會成為下一念,這是前後際存在;如果前後際斷,時間不存在,空間也沒有了,那便是無我。失去了自我中心,方是實際上的存在,才是矛盾的統一。

修行要不斷、不斷地努力,漸漸使心得到統一。不但在定中統一,在日常生活中也能統一。這是大悟徹底的人,一悟永悟不再有煩惱,就是煩惱現前也不會受影響。這是不容易的事,普通人做不到。從煩惱中解脫,從矛盾中得到永恆的統一,那是成了佛的佛。凡夫只能暫時得到統一,雖然不能保持永久,但當以絕對的統一為目標。

(一九八三年四月十日農禪寺)

禪詩與禪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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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的生活 聖嚴法師著

禪詩與禪畫

「遠觀山有色,近聽水無聲;

春去花還在,人來鳥不驚。」

這四句詩是什麼意思呢?有人說這是一幅山水畫。你遠遠的看,它是有顏色的;畫裡面的水靠近了聽,卻沒有聲音;春天雖然去了,花卻不會凋謝;鳥呢?就是有人靠近了,也不會被嚇得飛掉的。如果真是這樣解釋的話,實在毫無意義。事實上,這首詩可以分成幾個層次來解釋它。

一、遠觀山有色

「遠觀山有色」,從表面上來看,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不過當我們在「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時候,大概是在距離用功得力的程度還很遙遠的時候;也就是說,參禪還沒有得到力量,離開得力的境界還很遠的時候,所看到的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如果你肯繼續用功,那麼用功到相當力量的時候,就「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了。

這是什麼意思呢?就是吃的時候,不知道吃的是什麼東西;看的時候,不知道看的是什麼;聽的時候,不知道聽的是什麼,自己只是一味地用功。譬如在參話頭,參到「廢寢忘食」的地步,忘了睡覺,不會想到吃暍,不過當人家叫他吃,他也吃,但是可能吃得很少,這便是得力。而他參的是什麼?參的是話頭。什麼是話頭呢?譬如說我在禪七里面經常說的:「生從何來?死從何去?」「本來面目是誰?」等。

宋朝的大慧宗杲禪師,曾經講過一段開示,意思是用功的人,怎麼樣才能用上力?用上力以後又怎麼樣?他說:「常以『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二事,貼在鼻孔尖上」,到「善惡路頭,相次斷絕」之時,便是修行得力之處。

學佛得了力,一定知道來自何方,去往何處。因此,我們在修行期間,有人會為這個生與死、來與去的問題引起震撼:我怎麼搞的,作為一個人,竟不知道生從什麼地方來的?死了要到那裡去?我究竟算是什麼?又在做什麼呢?

在最近一次禪七中,有一位禪修者,到了第四天,他就嚎啕大哭。我問他哭什麼?他說:「師父,我真沒出息,我還天天發願度眾生,結果連我自己從那裡來,到那裡去,都不知道,還能度什麼眾生呢?」

在他哭過以後,浮動的心逐漸往下沉靜,一直努力的結果,好像得到一點打坐的受用;因為生死問題,使他感到非常實在。有一些剛剛接觸到佛法的人,或者是剛接觸到修行方法的人,對於生死的問題,縱然在理解上明白,在體驗上卻無法著力。這就是「遠觀山有色」的程度,距離修行得力的情況尚遠,所以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二、近聽水無聲

第二句「近聽水無聲」的意思,是說修行者,不僅知道生死大事有切膚之痛,而且緊跟著問:知道生死的,究竟是誰?接受這生死的,又是誰?有人說肉體裡面住著靈魂。那靈魂究竟又是什麼東西呢?

它的名字很多,有的人稱它第八識。如《八識規矩頌》所說「去後來先做主公」的第八識。那個「去後來先」的主人翁又究竟是什麼呢?那第八識究竟是什麼東西呢?是「我」,是「你」,究竟誰是我或你呢?問到這裡又想到,那麼問這個問題、聽到這個問題的究竟又是誰呢?「我不知道!」不知道的我,又是誰呢?這個心裡七上八下,頭腦裡在胡思亂想的究竟是誰呢?一直逼問到這個情況時,心裡頭的疑情像一團烈火在裡面燃燒,好焦急、好緊迫。那麼這個焦急緊迫的究竟是誰呢?再這麼一直問下去,一直問下去,便叫作「參禪」!

誰?誰?誰?我是誰?我是誰?如果這樣一直問下去,問到最後,專心一意地問到自己廢寢忘食,這個時候就達到「看水不是水」的程度了。這個時候雖然更接近禪悟,但對外境已無分別,已經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的情況。這個時候已被疑情籠罩,已給疑團包裹,如癡呆,如聾啞,但他心中明白,他在追問一個極無意味卻極其實在的問題。

在我們禪七里面經常發現有人大哭,哭過了之後,我問他:「誰在哭?」多半回答:「不知道!我曉得有人在哭,誰在哭,我不曉得。」這種情形已從自私固執的自我中心,轉換到了接近客觀的心態,也就是快到「近聽水無聲」的程度。這是什麼程度?通常稱為工夫著力的情況。

上一次禪七,打到最後,我叫大家參禪,參了半個小時,功力不夠的人,就用不上力,沒有辦法鑽進疑團裡去。所以要達到「近聽水無聲」這種情況也不容易。

有一次我看到某居士在禪七期間,吃飯、喝水、走路,都有點像木偶的動作。後來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說希望揣摩到進入這種情況時的滋味。可是他吃飯的時候,還是知道自己吃的是飯,看到了人,看到的還是人。可見,光從外表學樣子,是徒然無功的。

三、春去花還在

第三句「春去花還在」。春天是大家都喜歡的季節,所謂「一元復始,萬象更新」,「大地回春,萬物甦醒」。花草樹木都正欣欣向榮;動物乃至昆蟲,也都開始過新的生活。描寫春到江南,花紅柳綠,鶯飛草長的景色,充滿了歡樂的氣象。可是青春不能常駐,春花不能不謝,春去而花仍在,大概是像台灣這樣四季如春的地方了。

這個「春」字的意思,是指修行用功,到了已經見性開悟的時候,叫作破初參。當你一破初參,便是滿園春色顯現,滿心都是百花怒放,就像釋迦世尊降生的時候,藍毘尼園的滿園花卉通通在一個時間全部綻放了。這個花是什麼花?是法喜的心花,未必是草木之花,不過心花怒放時,萬物都能開花。

我問你們,我們的臉龐能不能開花?玻璃窗能不能開花?牆壁能不能開花?坐墊能不能開花?水泥地能不能開花?好,有兩個人說能開花,誰告訴你們這些東西也能開花的?事實上,任何東西都是能開花的。這有兩種程度:一是心意喜悅的自內境的反映,二是幻覺所見的世界。

在我的《禪門囈語》裡面的一篇禪七開示錄中,曾提到有一位名叫Sam Lanberg的美國學生,他告訴我,有一次他跟一位日本禪師安谷白雲打禪七:之後,一出禪堂,便見到了奇景,怎麼無處不是花,腳踩下去,也都是花。他高興,趕快回去請教安谷白雲老師:「我看到那麼多的花,是怎麼一回事呢?」那位老師就跟他講:「你見性了。」但是一說他見性,花就沒有了,他再也看不到花了。從此以後,他天天想看花,心想:那麼美的境界怎麼沒有了呢?因此一打坐下去就想看花。他頭腦裡想得天花亂墜,就是再也看不到花了。

問題出在那裡呢?這個人太執著了!看到幻境的花,花有什麼稀奇呢?不要理它,便沒事了。心在寧靜狀態時,只要一念閃過,那一念就可能留下不滅的印象,若不經過打擾,此一印象即能保持下去,一經打擾,便立即消失。

在我的禪七中,也曾遇到一位女學生,正在她用功得力之時,我問她:「枯木開花了,妳看到嗎?」她毫不猶豫地答:「看到了!」「幾朵?」「五朵。」「多大?」「傘那般大。」「什麼顏色?」「紅色。」禪七過後再問她,她就說:「老早不見了。」那位外國學生,後來老是想要看花,如此心裡就有了執著,心有所求,便不能寧靜下來,心既不寧,豈能再度見到滿街是花的景色?這個人是不是見性了?以我的判斷,離見性尚有一段距離。若不到虛空粉碎,大地落沉,完全著實和滿足,並且玲瓏剔透的程度,怎麼能算見性?以上兩人所見的花,乃是一種產自寧謐心境的幻覺的暗示,所以我要說,這是兩人很用功的結果,是一種好現象、好感覺,和神經質的幻覺完全不同。所以,諸位如果能夠用功到發現滿街是花或枯木開花的景象,應該是可喜的事,只是你千萬不要執著它,以為是聖境現前就好了。否則,老是想看花,這就麻煩了。

「春去花還在」的境界,當然要比以上的兩個例子來得高。這是形容悟境現前以後,從此就不再退失了。破了本參,又所謂「得了一個入處」,以後,就在這個情況下,繼續努力,保任聖胎,使這個情況不再往後倒退,而且日益增長堅固下來。我曾經講過不知多少遍,見性以後是會退失的。悟境可能維持一段時間,力量強的,長一點;力量弱的,短一點,然後又退失了。悟境不見,那花就不在了。發生這樣的情形,我們叫它春天到了,而又過去了。如在發生了以後,他的心境,始終保持同一種狀態,這才叫「春去花還在」。那是要有很大的工夫的人才辦得到的。所以,你們這裡有幾位年輕的同學,在我這裡的禪七期間,自以為已經脫胎換骨了,但出了禪七不久,卻又退回到原來的情況,因而感到非常懊喪,覺得無顏再見文化館的師父。其實不要害怕,不必害羞,這是正常的現象,你們還沒有到「春去花還在」的工夫嘛!工夫不夠當然會退失,凡夫就是這個樣子的,進進退退,有進,才知道修行有用;有退,才知道你是凡夫;既知道尚是凡夫,你才更要好好地用功。有些人希望從禪七回去以後,比禪七的時候更好,這是妄想!除非到了「春去花還在」的程度,不但花兒經常開,春意不褪色,反而越來越茂盛,越來越濃艷哩!

四、人來鳥不驚

第四句「人來鳥不驚」。前面的花是描寫我們的悟境。這個「鳥」描寫什麼呢?是鏡子,鏡子表示什麼?是智慧,是悟境反應出來度眾生的力量。

唯有智慧是永遠明晰和不會變的。智慧不變動,猶如明鏡不動。所以能照萬物而不走樣。鳥兒不驚,所以能夠應對一切人的訪問。

「人」是什麼意思呢?是智慧所對的境界。什麼是「人來」呢?是一切眾生出現在菩薩面前,菩薩或者大成就的禪師的智慧,是用來自度和度眾生的。眾生有種種類別、種種根性,處於種種不同的環境,要求也都不一樣。偉大的禪師,既然到了「春去花還在」的程度,他的慈悲心便會自然地流露。慈悲心的力量就是度眾生,慈悲與智慧,相互為用,真有了智慧,必具有慈悲,有真慈悲,必出於真智慧,而能以不變的智慧應萬類不齊的眾生。

智慧裡邊產生方法,無量的法門,都是從智慧產生。智慧產生法門,以智海裡面流露出來的智水,灌溉一切眾生,我要給它另一個新的角度。智慧的功能不是流露,而是反映。智慧本身是沒有條件、沒有形相、沒有立場、沒有原因、也沒有對象的。它自己本身就是這樣自自然然地,無所謂存在或不存在。

可是由於眾生不同,眾生的要求不同,有智慧的禪師和菩薩也就依其不同而給他們種種不同的救濟。不是菩薩在救濟,菩薩只是以他的智慧反映了眾生的要求。菩薩只是給了眾生自己所有的東西,眾生自己有一切東西,卻不知道有這些東西,菩薩只是幫他們一個忙,就把他們所要的顯現了出來。

假如有餓鬼出來,菩薩的智慧中便反映出餓鬼,餓鬼心內本來具備無量財寶,自性本來跟佛一模一樣。因被惡業煩惱所覆,沒有辦法自己顯現。故須得菩薩的幫助。已得自在的人,不須再表現什麼,所以無人、無我、無佛、無眾生,因為眾生需要,所以有了佛菩薩的反映。

總之,「人來鳥不驚」這句詩,是對一位偉大的禪師而言,因為他的心,已經是智慧而不是煩惱,他永遠保持著靈明朗耀、了無罣礙的悟境,所以任何境界出現時,他都絲毫不受影響。

五、廣度眾生皆不退

我以四句詩來說明禪的修行過程,但並不是說,須完成了第四階段之時才能度眾生。如果這樣,我們這個時代能遇到佛法的機會就更少了。對初學者來說,春天的消息、智慧的花朵,可能像石火光影似地在你心頭一閃即逝。春去了,花不在了,但你畢竟已見過春天的景色,也聞到了花的香味,你會因此而信心如潮漲,悲心如泉湧,熱心於自修也熱心於利人。那麼若有人問:「我從來也沒有見過性、開過悟,能不能度眾生呢?」我的回答是肯定的「能」。例如一九七八年的十二月,我在台灣舉辦第三次禪七的時候,台灣大學僅來了姓黃與姓梅的二位女同學,都是初學;但在禪七結束,她們兩位回去以後,卻熱情洋溢地,見到任何人,有機會就講禪七,就宣傳佛法,聽得人家好心動。結果,以後的禪七,台大來的同學,總是最多。這一大堆人,是誰度來的?當然不是我。可見,雖在「遠觀山有色」的第一階段,已經能夠度眾生了,只有進入「近聽水無聲」的第二階段,是正沉潛於疑團之中,想不到度眾生,也無法度眾生。過此之後,「春去花還在」的第三階段,是自修及利人並重時期,「人來鳥不驚」的第四階段,則是廣度眾生而不知疲累的時候了。

(一九八一年八月三十日農禪寺,果祥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