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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與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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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的生活 聖嚴法師著

正與邪

一、大唐國內無禪師?

有些人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正?或是邪?只好抱著存疑的態度,以「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為處世的座右銘,類此倣傚聖人的言行,值得尊敬。另外有些人,不管怎麼樣,凡是跟著我的就是正,不跟我認同的都是邪。像這種除了「我」以外沒有正法的人,你們說,到底誰才是正?誰才是邪?我說:「全部都是正,也全部都是邪。」舉個例,黃檗禪師說:「大唐國內無禪師。」此話目空一切,掃蕩當時所有的禪師,你若問他:「黃檗,你自己是不是禪師?如果是,怎麼說大唐國內無禪師?如果不是,又怎麼知道大唐國內無禪師?」他聽後,可能馬上揮你一拳,或是一腳把你踢開。事實上,說「是」不對,說「不是」也不對!禪門無師,無師是禪,禪本來就沒有師父。既然找不到一位真正的禪師講真正的禪,我也沒有什麼好講,你們也沒什麼好聽;既然沒有什麼好講、好聽,那麼禪是做什麼的?沒什麼好做!「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說得天花亂墜都是戲論。禪可以心會,卻不能言詮,因此在修行的過程中,不要還沒學會地上爬就夢想凌空飛;尤其是初入佛門的人,最好不要談論禪門的語錄、公案,以及妄測祖師的境界,否則便是邪。因為禪師們的對話,根本不是特意要說什麼,而是後代的學者和專家們捕風捉影地加以附會詮釋,他們本身沒有一點修行的基礎和經驗,只憑思惟和研究,把個人的看法寫出來而已,所以研究語錄對修行絕對沒有幫助。

還有些人容易患好高騖遠的毛病,認為自己就是佛,相信自性三寶,而否定心外的三寶,這種見解也是邪。佛教是無神論,可是,如果因此而以為關公、媽祖、呂仙、耶穌、穆罕默德等通通不存在,把他們打倒、摧毀,這種觀念是邪不是正。當自己尚未修行,或修行而尚未得力,還未證入空性,便不夠資格否定一切的神,因為有佛就有菩薩,菩薩是尚未成佛的佛,有菩薩就有神,神是佛菩薩的外護;否定神即否定了佛,否定佛當然是邪。所以不可空談「自性三寶」,除非自己從大修行而得了大證悟。

二、騎在馬上不下馬?

反過來說,如果修行一直很得力卻始終不能突破再突破,好像坐在車上老是不下車,騎在馬上老是不下馬,乘在船上老是不上岸,這種人也是邪。你說:「不對,我坐在船上準備載人到彼岸,所以不能下船。」好!這是行的菩薩道,了不起!可是度人是從此岸到彼岸,自己沒有上岸的經驗怎麼能度人?就是說上岸之時你必須離開船,如果到了彼岸也不下船,好像小鳥已經學會飛了,還老是戀巢等著媽媽來喂,這也是邪。以修行的層次來說,修數息觀已經修得很好的人,應該更上層樓,改個方法,如果不知如何改,或者不想改,數息觀便成了邪。假如個人的根機宜先修止觀,而偏要參公案,參公案便是邪。要是我告訴一個人:「現在不用修止觀了,應該參話頭。」可是他卻執著境界,堅持修止觀,那麼修止觀就是邪了。所以正與邪有一定的標準,但是沒有一定的對象。

《維摩經·佛道品》:維摩詰問文殊菩薩:「什麼是佛種?」菩薩回答:「六十二種外道見及一切煩惱,皆是佛種。」這是什麼標準?這是大菩薩的行履標準。所以該經接著說:「譬如高原陸地不生蓮華,卑濕淤泥乃生此華。」又說:「又如植種於空,終不得生;糞壤之地乃能滋茂。」這在說明:只要用之得當,法法都是正法;用之不當,法法也都是邪法。例如醫生用刀治病,兇手用刀殺人,屠夫用刀殺動物;同是一把刀,可以救活人也可以殺死人。因此禪宗有句話:「殺人刀,活人劍。」而且殺活自在!殺人的煩惱,活人的智慧,這是大善知識的手法。你若問我:「法師是正人?或是邪人?」我無法回答你!因為如果你對我的信心堅定,我說什麼或做什麼,你都會相信我是正人;如果你懷疑我有問題,對我信心不夠,任憑我如何說好說歹,都可能認為我是在邪正之間或者邪正莫測的人。

三、誰是最好的明師?

有一次打禪七期中,我說:「世界上最好的修行方法是在我這裡。只有我這裡有佛法,其他地方沒有佛法,只有我這裡才能讓你們修行,其他地方沒辦法讓你們修行。」很多人聽不懂這句話的涵義,甚至覺得我的態度好狂!在美國,曾有位弟子問我:「師父,您是不是世界上最好的明師?」我說:「不是。」

「請師父告訴我,誰是最好的?」

「第一位最好的明師已經涅盤,第二位還沒有出生,看來你只好找次等的了。」

「是不是師父?」

「……」我默然。

「那麼是誰?」

「誰看到誰,有緣的,那個就是!」我說:「對你來講,我就是!」

「可是,我怎麼能確信您就是明師?」

「既然不是,那你請罷!你可以去找最好的明師。」

「要我到那裡去?」

「要你去找明師,在你還沒有找到以前,我就是和你最有緣的明師。」

但是當師徒之間的緣告一段落的時候,不是師父命弟子離開,便是弟子自動要到別處去,等到另一段因緣成熟時,又再會合在一起。釋迦牟尼佛並沒有使得阿難尊者證四果,直到佛入滅之後,大迦葉尊者才使阿難尊者證入四果。可見,最好的明師不一定能讓所有人得到最好的成果,但要看緣在那裡?有緣的就是最好的。所以我常告訴來這兒打禪七的人,要死心塌地、一心一意地認為再沒有比我更好的師父了,再也沒有比我這裡更好的修行道場了!《華嚴經》說:「信為道源功德母,長養一切諸善根。」如對我這個指導修行的人抱著懷疑的態度,必一無所獲,何必來修行呢?唯有鼓足信心,修行才能得到法益。

四、佛門?無門!

佛教徒可分為三等:第一等人,精進修行而心無所求;第二等人修行求加持加被;第三等的佛教徒沒有修行的依準,只知偶爾求神拜佛,保佑他們平安健康、事業順利、消災免難、婚姻美滿等。在今日的佛教徒中持第三種態度的人占很大的比例,一九七五年內政部統計全台灣人口有百分之六十八點五都是佛教徒。其中正式皈依三寶的正信的佛教徒是很有限的;而真正支持佛法慧命的是第一等人,使得寺廟能夠熱鬧興隆的卻是第三等人的功勞。有道是:佛門、佛門。佛有沒有門?沒有。佛法廣大無邊!那來的門戶之限?

第三等人雖非正信,既然他們自己承認是佛教徒,當然就是佛教徒。何況他們敬信神佛,畏懼因果,縱不能積極行善,也不致公然作惡,對他們個人,對全體社會都是有益的。

第二等佛教徒比較了不起,知道念佛、拜佛,努力修行,然卻企求佛菩薩加被及上師的加持。我在日本有位弟子,人還沒有死就一直要我為他寫墓碑。我的毛筆字寫得不好,所以我請別人代寫了給他,他不要!我勸他:「我的字很難看,不要讓我出醜!也免得使你的墓園因我的字而見不得人。」他說:「師父的字就是寶。」為什麼?他說:「我怕死後惡鬼來捉,墓碑上有師父的字,鬼就不敢來了!當師父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的時候,我只要抓緊師父的衣角,就可以跟著去了。」真有意思!像這樣的人很多,也不壞。但為了滿眾生的願,還是幫他寫了墓碑。現在那位老弟子尚在等我先他而死,否則他就要在墓中等待我去西方時,經過他那裡把他帶走。他是一位每天誦《金剛經》、打坐、吃素的修行者,還寄望師父給他力量!這種人對三寶有信心,對自己的信心不夠強,所以算是第二等佛教徒。

第一等的佛教徒不求佛力加被,信心堅固,以自己修行的力量斷煩惱、發菩提心誓願度眾生。諸位,沒有大願力永遠不能成佛,阿彌陀佛在因地時發有四十八願。你已發了幾願?發的是自利的願,還是度眾生的願?學佛不發菩提心永遠不會出三界、永遠就是凡夫,凡夫只有貪心、依賴心、憎恨心、嫉妒心,障礙重重;不發菩提心而發的願心,便是自私的企求心,不是無我的大悲心,只希望佛菩薩來幫自己的忙,很難捨去私利而去幫眾生的忙。第二及第三等佛教徒大概是發人天的善心,也不錯!如能做第一等佛教徒,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那麼就更好了!但是若光說狂話,實是二、三等人,而自己說是第一等人,就是邪話!

佛法的基礎,既是最下也是最上,故與四聖諦、十二因緣、無常、無我、苦、空的道理相吻合者是正,背道而馳者是邪。方便法可以有所執著,有些人需要師父幫忙,一離開師父就沒有辦法!這是正法或是邪法?是正法。老是抓著師父的衣角不放,便是邪。當你緊抓住我的時候,我若踢你兩腳,可能會發生兩種結果:一是發無上菩提心,一是退心。對已發菩提心的人來說,我用的是正法;對沒有信心的人來說,我用的方法便成了邪法。

當你們親近大善知識時,有沒有想過,到底要求他做什麼?如果只圖取香灰吃了治你的頭痛、肚痛或牙痛,求籤詩為你解難,那麼仙公廟、媽祖廟,還有什麼千歲爺等的地方都可以使你安心。可是那些地方。永遠使你扶牆摸壁地長不大,永遠做一個第三等的佛教徒。因為不敬神佛、不信因果的人固然是邪見者,從第一等佛教徒看,第二等尚是邪見,何況是第三等?向上是正中之正,向下是邪中之邪,我們宜勸人捨邪歸正。

五、神通可靠嗎?

有一次,我參加一個提倡破除迷信的會議,他們問我對破除迷信的看法。我說:「迷信,也很好!」他們覺得愕然。我接著說:「孫中山的『知難行易』論,便是主張迷信的,孔子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說,也是贊成迷信的。不知不覺者信仰後知後覺者,後知後覺者信仰先知先覺者,都是從迷信而有路可走的人。所以今天宣稱破除邪說邪教,如危害社會秩序、身心健康、國家經濟者,便應取締,倒不是迷信不迷信的問題。」他們聽了想想,覺得有道理。從佛法的立場看,正信當然比迷信好,而迷信也比沒有信仰好。

我在日本留學時,遇到一位原是台灣師大的教授,由於他家裡經常不安寧,以為求神跡可保平安,幾次問我可從何處求得?我告訴他:「有是有的,但是不要去依賴他,求神跡與佛法化世的本義相悖,應該相信業報因果才對,就算讓你從神鬼處求到了什麼東西,也只能解一時之困,並不能永遠解決問題。」

江郎才盡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吧!南朝時代有位江淹,一次夢見太白金星送他一枝彩筆之後,他的文思忽然泉湧不絕,妙筆生花。到了晚年,又夢見那枝彩筆被太白金星收回去了,從此他的文思便乾枯了,再也寫不出好文章來了。大福德的神,以他心通、天眼通予人一種要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的力量,但是這種力量非常有限;因緣錯綜複雜,時時變化,絕非鬼神的能力可以掌握,所以是靠不住的。

佛教的經典中,通常把神稱之為天。分為三等:下等的貪心重,中等的瞋心重,高等的傲慢心重。一般民間信仰或多神信仰的對象,相當於貪心偏重及瞋心偏重的神。一神教的對象,則多瞋心偏重及傲慢心偏重的神。若從他們無不鼓勵人去惡向善,並為人們解除困境的觀點看,無不是正道;若從他們街有貪、瞋、傲慢的性格來評斷,則又無一不是邪道了。所以雖可作為臨時的求助對象,畢竟不是究竟的可皈依處。因其若有貪、瞋、傲慢,不但不出三界生死,而且尚不能出欲界的煩惱範圍。故對人天善法而言,已是正道;對禪定天的境界面言,他們仍是邪;若對出世的聖者而言,縱然是最高的禪定天,也不是正。據說佛陀最初跟隨外道婆羅門修行,有的仙人修到無想天,有的仙人修到非想非非想天,他們都以為自己已經大徹大悟,得大涅盤的境界。識無邊處,心已不存在,空無邊處,時間空間都不存在,宇宙也不存在,此時此刻,好像是解脫了,仙人心想:「哼!我已經得大自在了。」心裡還有一個大自在的感覺,所以仍舊不出三界。

六、三寶最吉祥

是故,正邪沒有定法,但視不同的立場,即有各種不同的標準。凡夫就是凡夫,要重視世間法,希聖希賢而不把自己視作聖賢,即是正;凡夫而妄稱是聖賢,即是邪。所以,做第三等的佛教徒是正途;做第二等的佛教徒一步步的向前走,而進階到第一等的佛教徒亦是正途。如果不像升空的火箭一節節地去掉,就是邪。目前有很多人對特有的超能宗教著迷,迷是好,可是你們的目標不能一直停留在那個階段;迷了,還要前進,迷而不進,是邪!剛才說:不要貪戀同一個修行的方法,以及在修行過程中所得的體驗,否則便不能進步。時刻提起正念,勇往直前,循正道而行。印順老法師著了一部《成佛之道》,這本書是將佛法從理論的觀念上作一層又一層的分析介紹,由人天教的五乘共法、小乘教的三乘共法,而至大乘教的一乘不共法。層次極為分明,希望每位都能看一遍。

(一九八O年十月五日農禪寺禪坐會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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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與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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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的生活 聖嚴法師著

本與末

本是根本,末是枝末。好像一棵樹,根、干是它的本,枝葉是末。樹根、樹幹不是樹枝、樹葉,但枝葉不能離開樹根、樹幹而活,同樣的,只有樹根、樹幹,沒有枝葉也不能成為樹,而叫作枯木、樹樁。所以,不能說樹根、樹幹重要,樹枝、枝葉不重要;但樹根是一開始生長就有了,枝葉是漸漸長大的,而枝葉每年會掉,就是冬天不掉葉子的松柏,它的葉子也會有掉的時候,而根干是不會掉的。

一、趕牛還是趕車?

唐朝的南嶽懷讓見馬祖道一打坐不息而不得力,便告訴他:「有沒有見過牛拉車?」馬祖回答說:「當然看見過。」南嶽問他:「如果牛車不走時,是打車還是打牛?是趕車子還是趕牛?」馬祖想當然應該趕牛,要是牛不走,縱然把車子打壞了,還是不會走的。

因此,佛教的修行,即從「心」開始,修行首在煉心。修行時候就像牛拉車子走,身體像車子,心像牛。先把牛調養好,使牛感覺舒服有精神、有愉快,自然會拉車。如果不管牛,只趕車,便是本末倒置。佛法的修行重於心,而身體次之,只要調心得力,身體自然就調和了。所以任何人因打坐而身體發生問題時,如果基本的坐姿及所用的方法無問題,我都教他們不要管它。很多人所謂因打坐參禪而走火入魔,實際上是身體的問題。有身體就有感覺,所以有舒服、不舒服,有疲倦、不疲倦。身體如機器、如車子,要養護,要加油,否則就會發生問題。

所以,修行初入門,先要調身,其次才是調心;若不先調身,難免會出紕漏,當身體疲倦時,有病時,是不能打坐的。而調心是最重要的,心若不穩定,身體再好,也坐不久的。

今天有位居士由他母親陪同從苗栗來,說最近心不安,看不下書,什麼事都不能做,希望來跟我打坐。我告訴他先要把心安定下來,才能學打坐。就像牛在暴跳如雷之時,在疲倦飢餓之時,不可能拉車的。如果說這拉車的牛是你,你又不是笨牛,你知道路的遠近,走了很長的一段路,不僅覺得很累,想休息一下,而且心裡著急,希望趕快到達目的地。但是,正由於有了焦急和不耐煩的心情,使你越走越累,也覺得路越走越長。曾經有部電影,演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艾森豪將軍,登陸法國諾曼第半島的故事,片名叫「最長的一日」。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那一天由美、英、法、加拿大的二十萬人組成的盟軍乘坐四千艘船隻、一萬一千架飛機和無數小艇,橫越英法海峽,登陸德軍佔據的諾曼第,結果,盟軍陣亡九千多名,德軍戰死一萬多名,歐戰因此結束。因為那一天過得太緊張,如果一天到晚在睡覺,或者是在聲色中享樂,就會覺得「春宵苦短」了。憂慮、焦急、苦難,或有著許多棘手的事在等著處理,便有度日如年的感受了。

二、安心為蛹

同樣的,一個修行的人,如果老是想:我怎麼還不開悟?我到底何時才能開悟?人家打坐有好多的經驗,打坐時能把妄想心忘掉,對世界的感受改變了;我也一樣的打坐,為什麼就是妄想紛飛,就是不能變呢?因此,每次一打坐,就希望變,想著變,渴望著變。這好像由蛹變成蝴蝶的過程中,如果在蛹的階段,老是想快點變蝴蝶,希望早些鑽出繭殼來,結果,它可能就提前死在繭中;或者由於牠急著爬出繭來,結果還沒有變成蝴蝶,也許就被人踩死了。

調心的重要,是由於心的活動力太大,它老是在渴求什麼?焦急地期待什麼?有意無意地憂慮什麼?甚至恨環境、恨自己。就像愚蠢的蠻牛,一邊渴望美味的草料,一邊希望工作得越少越好,路走得越短越好,期待、失望、不自在,使它暴跳如雷,疲憊不堪。在這樣的情形下,它如何能把車子拉好呢?要是修行禪定的人,不善調心,便是盲修瞎煉。便如狂醉的盲人,騎著跛腳的瞎馬去遊山玩水。很多人認為打坐修禪定,可使亂心穩定,這是不錯的。但是一開始打坐就要教你從不可心急做起,要你放鬆心情,不管得失利害,不問得力與否,這樣,你才能算是走上了修行之路第一步。

修行的第二步是恆心。現在我想知道在座的七、八十位青年人,四年以來到農禪寺打坐,已超過十次以上的,請舉手。只有七位,佔十之一弱,太少了。可見得人都希望走近路,喜歡進速成班,能夠打一次坐便開悟,該多好!要是有誰能發明一種開悟丸,不用打坐參禪,只要服一粒藥丸,就能開悟,就能得神通,那是最好。

有些人道聽塗說,說什麼打坐能使靈魂出竅,打坐能驅妖趕鬼,打坐能使百病消除。因此,好多精神不穩定的、身體有病的人,乃至想買獎券之前,希望能知道中獎號碼的人也來學打坐。這些人在學了打坐方法之後,會繼續打坐是不大可能的,因為坐一會兒腿就痛,再一會兒渾身都不自在,他們捨不得付出磨煉的代價,所以也就不想再坐了。

三、萬丈高樓平地起

今天有位先生從台中慕名而來,他見了我,第一句話便告訴我:「我修行好久了,有一次突然間發現,世界上的花紅柳綠,紅就是紅,綠就是綠,本來沒事,本來如此,庸人自擾,橫加分別,帶來煩惱,真所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從此我就看開了。」我問他:「你現在有沒有被五顏六色的境界所擾?」他說:「我當時覺得已經有了突破情執的感受,過後卻還是被擾。」這位先生破實已經有了一些工夫,但仍不能說有什麼突破,因此他在恍惚中若有所見,實則尚未能達到真正見道的境界。「本來無事」的這種話,古人這麼說,現在的人也這麼說,真能體驗到的並不容易。我問他:「修行多久了?」他說:「十個月。」我又問:「釋迦佛修行多久?」他說:「修行三大阿僧祇劫。」我便鼓勵他:「你修行幾個月,就有這樣不受擾的感受,已不錯了,如能繼續在基礎工夫上努力,將來必有成就。」我要他學打坐,先把心調好,不要好高騖遠,不要妄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屠夫能成佛是不錯的,如果先做了屠夫,就能成佛,大家都先去做屠夫好了。放下刀子就能成佛的說法沒有錯,但不是成了究竟的佛,而是走向成佛之道的開端。什麼時候完成?要慢慢的來,不斷的修行。諸位不要貪便宜,求急功,好好地用功才是根本的態度。也就是要有耐心,沒有耐心想得到偉大的成果,稱為不勞而獲,這對於那些經過長久努力的修行來完成道業的祖師大德們,豈不是不公平嗎?

四、誰能開悟?

從修行立場來說,恆毅的修行態度才是樹的根本,修行有了成就,就像樹開花、結果實。但在求得樹開花前,先要樹根有營養,樹幹健康,如果根干沒有營養和不健康,怎能開花結果?因此,要看鮮花、要吃美果,不能光從樹枝上去尋求,應該先從樹根上施肥、澆水、驅蟲、除草,要勤加照料。由於沒有下工夫去除草除籐和施肥,也就沒法得到果實的豐收。同樣的道理,你們諸位,來學了打坐的方法而不好好努力用功,並且持之以恆的話,希望得到結果可能是很渺茫的。還有人看了書上說頓悟成佛,明心見性的話,自己就修煉起來了。諸位不要上當,凡是寫書的人,不可能把方法完完整整地寫出來,那不是為了留一手,而是各人身體狀況不一樣,心理情形也不一樣,所以方法的原則和基礎的理論可以寫,多變的實際問題,一定要有經驗的人來個別指導。種樹需要專門的技術和培植的工夫,修行當然不能例外。就是從根本上、基礎上老老實實地繼續努力下去,工夫夠了的時候,一花一木乃至一個動作、一句話,都能觸發靈機,使你明心見性。有人問我:「學打坐要多久才能開悟?」我說:「我不開店,不能出保證書,也沒有開悟這東西可以出售;我僅教人方法,為人指出開悟的方向。」至於誰能開悟?一定是那些從根本上下工夫的人。

從平常生活一直到最高境界,都能用上本與末的原則來處理。諸位有沒有聽過,要使天下太平,最好是皇帝沒有事而大臣們很忙,這是「君逸臣勞」,大臣們宜各盡其職,為君者宜垂拱而治天下。垂拱,就是將兩隻手放下來,不要老是打躬作揖地拜託、拜託,要人做事。或者東征西討的戎馬干戈,皇帝有舒服日子好過,天下也就太平無事了。這是古代的政治理想,天下沒有作亂、饑荒、疫癘等事,皇帝還有什麼事需要做的?世界的歷史上有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不去管它,但在修行的態度上可以用到這個原則。心為君,身體和環境為臣民,安定調心,努力調身,便能調伏身心所處的環境了。在佛法來講,根本是原則,枝葉是細節,根本牢固,枝葉必定繁茂。戒律是細節,定慧是根本,定慧若成,戒行必淨。佛教的戒律是很嚴謹的,目的是對初入佛門,不善調心的人,先從外表的生活上立一軌範,作為修行定慧的準備。禪定的方法是開發智能的工具,修行禪定的先決條件是持戒,好像從遠處看到的樹木,是它的枝葉,到了樹下或樹旁之時,才見根干,當你在掌握到根干之後,便可專注於心的鍛煉,也就是只求心正心直,及心的明淨安定,不拘外表的枝末小節,然其收放自如的灑脫心境,絕不是放浪形骸。

五、殺活自在

因此禪宗有句話說:「能殺能活,殺活自在。」大慧宗杲說:「殺人自有殺人刀,活人自有活人劍。有殺人刀無活人劍,一切死人活不得;有活人劍無殺人刀,一切活人死不得。死得活人,活得死人,便能刮龜毛於鐵牛背上,截兔角於石女腰邊。」(《大慧語錄》卷七)殺,不是殺人,是殺煩惱。煩惱有各種等級,有的是因爭功諉過而生的煩惱,有的是為追求自己成名、成器、成大事業、得大成就,而生的煩惱。唯在剛進佛門的人,有心了生死,有願成佛做祖,乃是當有的志抱,否則,學佛而不為成佛,又做什麼呢?然而進入佛門後,正在勇猛精進修行的人,便不應老被追求開悟成佛的念頭所困擾,所以要殺一切的煩惱心。活是活的智慧心。大修行者斷除一分煩惱,即長養一分智慧,再用智慧斷煩惱,這是自修的過程。在自斷煩惱的同時,也用智慧廣度眾生;以智慧度眾生的表現,則可利用煩惱相,如果大修行人不能隨機應現煩惱相,便不能做大佛事。諸位聽過「金剛怒目」的話了,那是以忿怒的威武相,來攝伏剛強頑劣的眾生,便是煩惱相。此與眾生不同者,雖然外現煩惱相,內在卻是智慧心。例如觀世音等大菩薩現鬼王相,密教的不動明王現忿怒相。當然「菩薩低眉」的慈悲相,讓人一看,就有清淨智慧的安全感。

事實上,佛與菩薩,也常現煩惱的眾生相,甚至修行層次越高,煩惱斷得越清淨,能現的眾生相越多,被度的眾生也越廣。地藏菩薩被叫作幽冥教主,又被稱作冥陽救苦,陽是我們人間,冥是陰間鬼道,地藏菩薩發願地獄未空誓不成佛,他在人間度眾生,也到鬼道及地獄中度眾生。我們從畫像中看,地藏菩薩到地獄中,仍是頭戴天冠手執錫杖的比丘相;事實上,地藏菩薩到地獄度眾生時,也可能示現地獄眾生的樣子。這很簡單,菩薩的四攝法中,有一法叫同事攝,也就是要度那一類惡行惡業的人,先把自己變成與他們同行同業的人,然後再把他們化導出來,離開惡業惡道。所以到那一道,就可能變成那一道的樣子。佛菩薩一次又一次地在天上、人間、畜生、鬼道及地獄中度眾生;在天上就像天人,在人間就像人,在異類傍生乃至地獄中,也會以各種不同的形相出現。

我們從這觀點,與人相處,如果見到別人有煩惱相,便應設想這是因為我有煩惱,所以佛菩薩現煩惱相來度我的話,自己就不會因此而起煩惱了。

老是在煩惱中打滾的人是凡夫。僅僅殺斷煩惱,而不能以智慧心現煩惱相的是小乘人,能度的眾生不會多。修行人要掌握原則,便是內心不起煩惱,煩惱起時,立即曉得自己還待努力修行。見人有煩惱時,自己不要有煩惱;自己沒有煩惱時,表示自己正在修行得力。如外表現起煩惱相,內心也真的有煩惱的念頭在動,那是凡夫的隨波逐流,不是佛菩薩的殺活自在。

在我們日常生活之中,也要掌握根本原則。如果事情是對的,對眾生、對大家無害,而且是有益的話,不管對我個人如何,我就盡心盡力地去做。把自我中心的得失心看得越淡,客觀化的成分越多,成功的機會也越多。我們若時時保持有一個旁觀者的心境,就能超越於自我中心的煩惱之外。如感覺煩惱,一定是自我中心的得失在作祟,把自己放開,煩惱就會解除。在日常生活中,如果目標是為利益對方,為利益眾人,雖然對方反對,眾人批評,也不要改變,不要難過。

用這種只顧耕耘不問收穫的態度來修行,來過日常生活,便是從本到末,本末兼顧,便能使你時時在愉快的情形下,向前程邁進,向高處昇華。

(一九八三年三月二十日農禪寺)

若使定業, 不能減除, 諸佛所說, 一無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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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定業真言

嗡 缽 囉 末 鄰 陀 寧 娑 婆 訶

唸滅定業時, 應以「悲、智」的心來唸。悲者, 眾生不能得脫輪迴是因三毒之故。智者, 以滅定業之真言, 借 地藏菩薩之願力故, 令其佛光乍顯。面向南方, 左手持珠樣, 並觀想向藏菩薩借珠來用(悲), 右手施無畏(智)白色月光由珠射向右手, 右手射向前方受迴向之對象。

在顯教經典中都稱此咒為「滅定業真言」,其實咒音 pra-mardani 就有「摧伏、散滅、粉碎」一切罪業、罪障、惡業的意思,所以自古來皆稱此咒為「滅定業」也。明朝末年張獻忠和李自成等流寇作亂造成生靈塗炭,中原各地發生嚴重的飢荒。當時的高僧蕅益大師住九華山時,曾結壇百日,誦持此「地藏菩薩滅定業真言」五百萬遍,進而廣化緇素人士,一共持了十億遍,對崇禎年間戰亂與中原各省饑荒,極有消弭之效!今日逢天災未可測知之時代,凡信奉地藏菩薩者更應人人誦持,以圖減輕眾生之共業。

業有「定業」和「不定業」, 當「前業」所造成的「業報」已經開始了( 業報發動 )勢必不能中斷, 叫作「定業」。例如三惡道眾生已經受報, 因此是定業, 本來不能解除, 他們註定要不得食物、身受大苦等等。佛在《涅槃》諸經中提到:「若使定業, 不能減除, 諸佛所說, 一無是處」故而有地藏菩薩由南方而來, 現「無上慈悲神通」而說出了滅定業真言。此咒一出十方諸佛世界六大震動, 何以菩薩之身而有是諸神通, 因而在(八十卷)《華嚴》忉利天品中, 世尊對諸佛菩薩、天、龍、梵、魔、神、鬼王一連說了五部有關地藏菩薩的法門。《本願經》雖是人道眾生為主的解救法, 是「滅定業」法門之一, 但是也談到天、人、修羅、畜、鬼、地獄的「滅定業法」,其法之不思議, 愚昧眾生不能得知。

世尊對文殊菩薩說「汝觀是一切 諸佛 菩薩 及 天 龍 鬼神 此世界(佛經稱宇宙為世界, 稱星球為國土) 他世界 此國土他國土 今來集會到切利天者, 汝知數否? 」文殊( 大智菩薩 )答「世尊, 若以我神力, 千劫測度不能得知」太多, 數不完。世尊說「我以佛眼觀故, 猶不盡數。此皆是地藏菩薩久遠劫來, 己渡、當度、未渡, 己成就、當成就、未成就(的眾人)。

功德說明:「地藏滅定業真言」,在中國千年來受持者眾多,得到感應而消去業障或惡業,因而逢凶化吉者不可計數。且您不一定要與地藏菩薩有緣,也可受持滅定業真言,對於居家生活,平安健康及明心見性都有幫助,正所謂真言者,諸佛之秘密總持是也。如果專心一致的持「地藏菩薩滅定業真言」就可以接通地藏菩薩的電波,接受衪大願力的能量,讓衪幫你除去黑暗的業力,沉重的習氣,轉危為安,據古書記載有人因此助父生天、驅魔除患、大疫無憂、延年畢願、轉夭為壽、免盜賊厄、重病除癒、勸發菩提……今人的感應更是不勝枚舉。

經中雲佛有三不能:一者,不能滅定業;二者,不能度無緣;三者,不能盡眾生界,然又傳地藏菩薩滅定業真言,何也?欲明此理,須知何者為定業?《優婆塞戒經》曰:“何因緣故,名果報定?常作無悔故,專心作做,立誓願故,作已歡喜故,是故是業得果報定。除是之外,悉名不定。”故學者忏悔往昔所犯罪業,定業可轉為不定業,因南閻浮提眾生,其性剛強,難調難伏,地藏菩薩以大悲願故,遂設方便,而說滅定業真言,然學者若能至心忏悔,發心精進,則何業不能滅轉,何咒不能消業?或有不信,以此咒名稱為藏經所不載,遂為質疑,學者若加考證,使知此咒實為藏經中《陀羅尼集經》所載之地藏菩薩法身印咒,因其梵文有摧伏、散滅、粉碎一切罪業、罪障、惡業之決,故華文自古稱此咒為滅定業真言,此雖為地藏菩薩法身印咒之變稱,然此稱不失地藏菩薩本意,況流行於世能令學者發起信心,故後世大德亦不復改。

業之與報,皆是自心現量。心空一切皆空,心假一切皆假,心中一切皆中。特凡夫不達能造所造,能受所受,當體三德秘藏;而以殷重倒心,作殷重惡業,必招殷重苦報,名為定業。彼心既定不可挽回,大覺亦不能即令消滅。故大慈悲巧設方便,令地藏大士說咒勸持,即是轉其定心漸使消滅也。是故菩薩功能,全是佛之功能;佛既不居,菩薩亦不居,究竟只在當人一念信受持咒之心耳;此正所謂既達本來罪福皆空之旨,原非撥無因果;以罪福因果當體即空,亦復即假即中;迷則滅與不滅俱非達本,達則滅與不滅總不礙空也。古人雲:如何是本來空?業障是。如何是業障?本來空是。透此二語,便出野狐窠臼矣。

一般人聽到佛法提的業力,以為佛法是消極的,其實他們不知道業力的可怖可畏!如果真的知道了,一定會驚悚不已!但知道業力的厲害,又往往太過敬畏業力,而顯得怯懦無助!地藏菩薩滅定業真言,可以助您一臂之力,將地藏菩薩的大威德加持在您身上,可以震懾魔軍和業力,並助您得到世法上的幸福平安,增加修行中的許多助緣,尤其在末世時代,天災人禍頻仍!更要多持地藏菩薩滅定業真言《唵缽囉末鄰陀寧娑婆訶》,消弭殺業,您不用擔心地藏菩薩會離您遠去,因為衪鄭重的發過願,衪一定比你慢成佛。

說地藏經晚上或在家不能唸的人要去懺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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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地藏經晚上或在家不能唸的人要去懺悔 !

若能一日一部地藏經,一無反顧的回向

何任人都有機會看到真的的「奇蹟」

那不是像變魔術讓人馬上看到成果

而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潛移默化

貴人現、善緣熟、惡業了、福自在、心念轉…

沒有真正實修過的人是無法體會的

正因為這個法門,這部「地藏經」太強了!

強到業重的人一念,冤親債主幾乎全部到位等著被菩薩接引

很多人熬不過恐懼心、還有業力清體的種種過程。

《地藏經》晚上可以讀嗎?可以在家讀嗎?什麼時候讀經都是最吉祥的,什麼時候讀經那個時候就變成最吉祥,不單單你個人最吉祥,你這個空間最吉祥,你這個房間最吉祥,你這個地方最吉祥,這個世界也放出一束吉祥光明。

很多人會說地藏經太長,沒時間念,卻往往有漫長幾十載受業力的磨難若能通過這個考驗,日持一部地藏經,直到自己業淨心清,一切光明自現前。

有件事放在心中已經有一段時間

習修地藏法門的這段時間裡

造訪了一些宮主、通靈人,多半生活非常不順遂

孤、病、貧、苦更甚於一般人

我在他們身上發現一個共通點

就是他們都「叫人家不要在家念地藏經」

也許是一句對經典無明的口業,引人心生恐懼

阻礙了許多人不敢念經解業,而這些人的冤親債主加起來

就足以讓散佈這言語的人,被這些待度的眾生所包圍

我心裡很想不捨,覺得這些人付出了大半輩子在修

卻被自己與他人的業力團團包圍

一直到找到了「八十八佛大懺悔文」可以解這樣的業力(謗經)

才敢把這事情公開貼出來。

若是您的身邊有這樣的同修,希望能把這個可以補救「謗經」的方法告知他們。

祈願每一位同修都能在地藏菩薩的大願中找到光明的道路。

資料來源網路文章分享 ~

持地藏經很多莫名其妙的病都能改善

重要是信心與堅持

持經過程準備一杯清水在前面

唸完就把他喝完

john 2014 10/8

參禪會開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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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的生活 聖嚴法師著

參禪會開悟?

以修行來說,太認真的人修觀不得定,修禪不開悟。禪七我教人用數息觀數呼吸,數呼吸要數到數目字都忘掉。怎樣才能夠把數目字忘掉呢?要一個數目、一個數目地數,數目與數目的中間,沒有妄念插進去是第一步;再數到沒有數目,也把數目忘掉了,這是第二步。有的人聽了,就拚命認真的數「一、二、三、四、五……」數得很快,希望數目與數目間沒有妄想,一口氣數上幾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又快又急,這樣的數法,幾乎要把心都數出嘴巴來,結果是氣結胸悶,妄想雖然少了,卻不會入定。多半的人,這樣一來,弄得神經緊張,身體僵硬。然後僵硬一下之後再放鬆,這樣第一次、第二次,也許是舒服的,可是幾次以後,你的身體會很難過,而感到厭煩了。又打七時,當我講到某某人表現得很好,目的在於鼓勵大家好好用功。但就有人想:「我是不是能夠到這樣的程度?」或是想:「我打坐很久了,佛學知識豐富,禪的公案也懂得不少,假使我不及他,多沒面子!」如果有這樣的著急心、比較心、勝負心的人,永遠開不了悟,我們要以無所為的心,精進用功才對。

一般都說,參禪會開悟,是真,是假?這實在難以說明。未悟的人,精進的最大條件是無所得心的把持。未悟之前,悟是有的,悟後是已去了執著心,自然也沒悟境可以執著。因此有的人,在佛法中得了一個入處時,首先會感謝三寶,可是又會覺得上師父的當,而說師父是大騙子,騙得他好苦,而不服氣!為什麼呢?他聽了我的話,相信有悟可開,結果發現我在騙人,因為不僅是世間萬象是假的,就連開悟也是假的,正所謂:「夢裡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這個叫作「佛法」的,乃是方便法,也就是假法,正如看到小孩在哭,拿一片樹葉,在他面前搖晃一會兒,小孩子一看,覺得好玩,便轉移了注意力,不再哭了。所以拿樹葉的目的是在哄小孩不哭,當小孩不哭後,樹葉也沒有用了,這叫作「揚葉止啼」!

真與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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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的生活 聖嚴法師著

真與假

一、人生如戲?

有位太太跟先生吵架,到我這裡來訴苦了半天,聽她講完,我問她:「還有沒有?」

她想一想說:「師父啊!真要讓我講,三天三夜都說不完。倒了楣才嫁給他,到現在為止,沒有過一天好日子,老是折磨我!」

我說:「丈夫對妳好,應該覺得安慰;丈夫對妳不好,妳自己應該檢討!」

她很奇怪:「師父你不安慰我,怎麼反而說我不好?你怎麼知道我不好?」

我說:「如果妳自己尊重自己,也尊重對方的話,他也會一樣尊重妳。假如妳非常正直、善良,妳講的話、所做的事都是為了他,為家庭好,他知道妳的心裡有他,他一定感激妳、愛妳、敬妳。女人要被愛很容易,要能被愛又被尊敬,相當不容易。如果這樣的話,再怎麼他也會為妳留點情面,會顧慮到妳,做錯事內心有種歉疚感,會有作賊心虛的畏懼。」

她聽了半天:「那我該怎麼辦呢?」

「妳應該好好的對待他,但心裡不要認真,當作演戲。妳看戲台上演的是夫妻,到了後台又變了身份,有的是小姐,有的是人家的太太或先生。夫妻是多生結的緣,應該互相珍惜。從時間上來講,夫妻一場,也是一場戲、一場夢;結了婚,生下小孩,孩子長大了,自己也漸漸老了,不是丈夫先死,就是自己先死,一段緣分盡了,也就分開了。雖然是假戲,要認真的演,要假戲真做。我們看戲,總是欣賞演得好、又演得逼真的演員;夫妻雙方都演得認真的,大部分恩愛美滿,有的死了還沒有結束,所謂『在天願作比翌一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生同羅帳,死同穴。』希望來世再成為夫妻,這種戲算是演成功了。不要演得苦兮兮的。心不甘情不願地,不怪自己沒認真,還埋怨對方,時時吵架,甚至打架,多麼可憐!」

她聽了很高興地回去了。過了一陣子,她又來了:「師父,我聽了你的話,真真假假,頭先很好,後來又不行了,怎麼搞的?有這樣一個丈夫,我究竟要受罪到那一天為止!」

我告訴她:「除非妳不結婚,既然結了婚,就有責任演好這場戲,要承擔自己扮演的角色,先生演得好不好是他的事。妳演真了的話,他也不敢不真,妳大概認真演了幾天,又原形畢露:心裡老是埋怨、討厭,想想不服氣,覺得划不來。老是想:憑什麼要我侍候他?妳覺得煩、討厭,他當然也討厭妳,當然又會吵架啦。」

過了兩天,她又來了,我只有這樣說了:「要認命!嫁雞隨雞飛,嫁狗跟狗跑。也是妳自己結下的緣,能成夫妻,大多是由於過去世的恩怨宿緣而來,所以要有勇氣承擔一切結果,不要輕言離婚,離婚對誰都不好,一般說來好像是女人吃虧,其實對男的也不利,最倒霉、最吃虧的是孩子。」最近,這位太大已用盡其在我的態度過著愉快的生活。夫妻是一場戲,兒女呢?妳大概會想兒女是我自己生的,是我一手帶大的,當然是真的。如果說丈夫是假的,兒女也是假的,兒女只是借妳的肚子出來而已。孩子小,跟前跟後喊媽媽,好像是妳的;漸漸長大,讀書做事,在身邊的時間不多了,越大越有自己的主張越不聽話,已經逐漸不是妳的;娶了太大,或者變成太太的,更不是妳的。人生的旅程之中,沒有一樣東西是真的、是妳的。

二、劉姥姥進大觀園?

有的人看過《紅樓夢》,這本書就是許多人合演了一場熱鬧的戲。賈府有賈父、賈母、賈寶玉,為什麼不姓甄,要姓賈?「賈」、「假」諧音,通通是假的,是虛幻不實的東西。大觀園在那裡?是那一家的?賈府是假的,大觀園當然也是假的!大觀園雖然是假的,劉姥姥只是《紅樓夢》裡的人物,劉姥姥到處都有。你、我、他也是劉姥姥,相信不相信?劉姥姥進了假的大觀園,當作真的,東摸摸,西看看,愛不釋手,不知道怎麼出來?你、我、他也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出不來一樣,進入一個充滿了色、聲、香、味、觸、財、色、名、食、睡等的五欲世界,也出不來了。

平常我們所接觸到的世界,是虛妄不實的、是假的。老子講「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因為你看到顏色,所以你沒有真的看到;因為你聽到聲音,所以沒有真的聽到;你嘗到五味,所以你沒有真的嘗到。站在你們面前講台上的是什麼?有人想,這是聖嚴法師;有的人說,是一個和尚;有的人講是一個人。不論你講什麼,都不是真的,因為你們所看到的是從我的皮膚上、頭髮上、衣服上閃爍出來的光、色,是個光影,一個幻影;而真正的我這個人,你們實在沒有辦法看到的,如果你真能看到我這個人,眼睛已經瞎掉了,因為我到你的眼睛裡頭去了!

同樣的,我的嘴巴在講話,你聽到了,你的耳朵會聾,耳朵接觸到的只是聲波在震盪。禪七時,我教人聽聲音的方法,不要用差別心或分別心聽,只是專心一意,完全平等的聽,所有的聲音都聽。在同一個時間裡聽所有的聲音,而不是去分別那一個聲音是什麼?你能夠聽到多遠就聽多遠,你能聽到多少聲音,就聽多少。平常在我們為了要聽某一種聲音時,其他的聲音就聽不到了。當我們不準備聽任何一個聲音,而耳朵靜靜的聽,這樣子可以聽到平常聽不到的聲音,而且所能聽得到的距離和範圍將會更遠、更廣,這是修行打坐時用來聽聲音的方法。分別心越少,聽到的就越近乎真實;否則,離真實就越遠。還有在室外經行時,我教人用眼睛看,盡量的看,不用頭腦,不起任何念頭,只是好好的看,仔細的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看。就這樣,平常看不到的東西,你看到了,平常看到的顏色,結果不是那個顏色。平常認為有好、有壞、有美、有醜的,現在不一樣了,看到世界上的任何一樣東西,聽到世界上的任何一種聲音,沒有不可愛的了。

究竟那個真?那個假?平常看的是真的呢?平常聽的是真的呢?還是不用分別心來聽到的是真的?究竟那一個是真的呢?告訴你,沒有真的真,也沒有假的假! 不用說,加上了經驗及認識的主觀意識,任何所見所聞,便不是真,正像被風吹動時的水面,所反映的任何影像,都不會與原物形像一樣。不過,積非成是,雖然是假的,大家都是這樣子,因此也就有了以假為真的標準。這個標準是一種假定,是由多數人同意的,或由少數人指定的,所以會因時、因地、因人而有不同的標準,既有不同的標準,便不能稱為真理。那麼,這世界上有沒有「真」這樣東西?我說沒有,事實上,也唯有想到這個世界上沒有「真」這樣東西,你才能活得灑脫自在,過得悠哉游哉!如果你認為一切是真的,你會放不下,而患得患失,苦惱無邊!

三、當作假的看,當成真的做

有一位近代的名人,他的太太跟一位洋人到香港同居,朋友安慰他,他卻一點都不難過,反而說:「這有什麼不對,既然有人看上她,就表示我當初的眼光沒有錯,我覺得好的,人家也覺得好。」這位仁兄真是看得開,結果他太太跟洋人同居一段時間後,倦鳥知返,又回來了。他很高興,接風款待她,人家問他:「為什麼你太太回來,你要替她接風?」他回答得很妙:「是我的太太呀!她出去了一段時間又回來了,是我的太太就是我的。這表示我才是她終身相愛的好丈夫,我怎麼能夠不高興。」此公雖然是個基督徒,但是佛書看得多,懂得真假的道哩,所以看得開,也放得下煩惱。

若以得失心和執著心做任何事,便不會成功,事情做不大,也做不好。例如大家都有考試經驗,當進入考場,拿著卷子時,假使心裡緊張、著急、怕考不取。第一個題目還沒答完,就顧慮到第二、第三個題目,是不是懂,看到有的不懂,就非常洩氣,覺得一定考不好。這是太當真、得失心太重的緣故。因此老師常常告訴學生,考試時不要緊張,應放鬆心情。若會考試的人,一定不會患得患失,考得取最好,考不上也沒關係;考上第一志願固然好,考到最後一個志願也沒什麼不好。人生如夢、如戲,要把它當作假的看,之後,再把它當真的做。以這樣的心態好好的準備考試,你會減輕了心理的壓力,且考得會比緊張狀態所得的成績要高。

就我個人而言,在我四十五歲那年,得到博士學位以前,我是學生,得到學位以後,我便和我的教授平等了,我稱他們為博士,他們也稱我為博士。有人年輕時,就拿到博士學位,有的人到了晚年才拿到,這兩種是不是不同的名詞呢?不!完全一樣,所以早一點、遲一點沒有關係,何況這是一個符號,是一個假相、假名,有了它當然有某些用處,沒有它,你同樣有你的用處;如果說得不到它,就無顏見江東父老的話,從佛法的立場看,便是愚癡漢的行為了。

四、參禪會開悟?

以修行來說,太認真的人修觀不得定,修禪不開悟。禪七我教人用數息觀數呼吸,數呼吸要數到數目字都忘掉。怎樣才能夠把數目字忘掉呢?要一個數目、一個數目地數,數目與數目的中間,沒有妄念插進去是第一步;再數到沒有數目,也把數目忘掉了,這是第二步。有的人聽了,就拚命認真的數「一、二、三、四、五……」數得很快,希望數目與數目間沒有妄想,一口氣數上幾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又快又急,這樣的數法,幾乎要把心都數出嘴巴來,結果是氣結胸悶,妄想雖然少了,卻不會入定。多半的人,這樣一來,弄得神經緊張,身體僵硬。然後僵硬一下之後再放鬆,這樣第一次、第二次,也許是舒服的,可是幾次以後,你的身體會很難過,而感到厭煩了。又打七時,當我講到某某人表現得很好,目的在於鼓勵大家好好用功。但就有人想:「我是不是能夠到這樣的程度?」或是想:「我打坐很久了,佛學知識豐富,禪的公案也懂得不少,假使我不及他,多沒面子!」如果有這樣的著急心、比較心、勝負心的人,永遠開不了悟,我們要以無所為的心,精進用功才對。

一般都說,參禪會開悟,是真,是假?這實在難以說明。未悟的人,精進的最大條件是無所得心的把持。未悟之前,悟是有的,悟後是已去了執著心,自然也沒悟境可以執著。因此有的人,在佛法中得了一個入處時,首先會感謝三寶,可是又會覺得上師父的當,而說師父是大騙子,騙得他好苦,而不服氣!為什麼呢?他聽了我的話,相信有悟可開,結果發現我在騙人,因為不僅是世間萬象是假的,就連開悟也是假的,正所謂:「夢裡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這個叫作「佛法」的,乃是方便法,也就是假法,正如看到小孩在哭,拿一片樹葉,在他面前搖晃一會兒,小孩子一看,覺得好玩,便轉移了注意力,不再哭了。所以拿樹葉的目的是在哄小孩不哭,當小孩不哭後,樹葉也沒有用了,這叫作「揚葉止啼」!

五、不是冤家不聚頭?

我講《維摩經》時,說到佛法最偉大的地方,就是不覺得有什麼好偉大的,佛法最高深的真理,便是沒有一個最後的、絕對的真理。也許有人認為最高的真理,大概是稱為佛性、真如、實相等的東西,其實都不對;最真實究竟處,連佛都沒有,那裡還有佛性、真如的撈什子!我們用語言、文字及思想的符號,所表達推測的任何實質的東西,都是畫中的山水、水中的月亮,別讓人騙了。不過,為了接引人來信佛,修行菩薩道,甚至說最後會成佛。這話是對的,佛是有的,我們這個世界上就有釋迦牟尼世尊成了佛,只是到了釋迦牟尼佛的程度,他就不會執著有一個固定的東西叫作佛。雖然釋迦牟尼佛也說:「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正因為佛沒有執著,無我大悲,任運化現,度盡一切眾生,而未嘗以為有一眾生被度,所以天上、天下沒有比佛更尊貴的人。至於真、假問題,對佛而言,已無絕對和對待的問題,所以也無真、假問題;以假為真是凡夫,去假存真是小乘,真假不二是菩薩,無真無假則是佛。

凡夫因為「以假為真」,所以大家為了假的名利、地位以及見解而爭,基督教就常常說他們的神才是最高的真理、道路、生命。我寫了一本書叫《基督教之研究》,不是爭論,只是介紹基督教,讓基督教徒們看的。有一位法師,把書中的一章抽印了好幾萬分冊,送到各處基督教的教堂及教徒手中,結果,有牧師、基督徒寫信來給我,有的親自找上門來,要同我辯論。

遇到這種情形,我只有先說:「你對,你贏!」

他們很奇怪了:「我們還沒有辯論,你就認輸了?那你承認是錯的囉?」

我回答他:「我沒說我輸啊!我也沒說我是錯的,是你要贏,是你覺得你是對的!就讓你贏!就讓你對好了!」因為爭論實在沒有必要,人各有其所好,也各有其偏見,各適其所適、是其所是、執其所執,所以有爭論。佛教既破執,何必爭論,雖然凡夫以假為真,致有種種煩惱產生;但在凡夫的生活中,仍然要以凡夫的立場辨別真假,若凡夫也說世界上無真無假,那就糟了!做媽媽的不是媽媽,做兒子的不是兒子,那會形成母不慈、子不孝、兄不友、弟不恭,乃至長幼無序、上下無分、男女無別,這豈不是天下大亂。人生如戲、如夢,所以是假;但在戲裡,父母是父母,兒女是兒女,丈夫是丈夫,妻子是妻子,分分明明,真真實實,你要把你這個角色盡責的演好。因為,因緣和合而成的世間相,雖然是假,然所作的種種業因,必將有其業果,在等著我們去接受。

到了菩薩階位時,瞭解所有的現象都是因緣和合,而臨時形成的;以前不是這個場面,未來也不是這個場面,只是現在暫時是這個場面而已,所以是假的。由於我們過去的業力所感,我們造了什麼樣的業,便結什麼樣的果,因為我們聚在一起而有這樣的場面。所以我勸那位太太要認命,要承受果報,最初因為喜歡他,嫁給了他,不認命怎麼辦?在假的之中要認真的做,在認真做的時候把它當假的看,這樣子,你心裡頭便不會有那麼多的煩惱了。

還有,若無恩怨便不成眷屬,既成眷屬,不是你欠他,就是他欠你;或者你也欠他,他也欠你,所以成為父母、夫妻、兒女等關係。但多是既有恩、也有怨,恩怨參差,所以會親親愛愛,而又吵吵鬧鬧地生活在同一個家庭裡。當然我們懂得了這層道理,就應該認真並且勇敢地接受我們的人生,卻也不是絕對地服從命運;既然是自己過去造作的業而感受到現在的果,人也可以從命運之中,以努力來改善命運。

六、無所求亦無所厭

佛的心裡沒有一切的罣礙,於一切得大自在,他看一切是平等的,無真無假。因此諸位,你們如果已經是佛的話,那就是無真無假的;已經是菩薩的話,是真假不二;如果還是凡夫,應該仍是有真有假的。但是在有真有假的階段,應該要有真假不二的心量和態度,來接應一切人、體驗一切事,這樣子會減少很多煩惱,會使生活充實美滿。但我們從理論上,承認諸法因緣生,所以皆是假,這還不太難;然想在實際的生活習慣及心理上得到這樣的體會,就必須用修行的方法,來達成這個目的,而打坐,便是最好的修行方法之一。

你們諸位來打坐的目的,是為了什麼呢?為了身體好一點?希望心裡能夠平靜一點?能夠得到一點落實?為了解脫生活煩惱?不管是為了什麼!在打坐時不要有得失、成敗之心,要以「不問收穫,只顧耕耘」的心理努力修行;不要以功利心打坐,要以無所求、無所厭心,認真地在方法上努力。有的人聽說打坐會使身體好,便來學打坐,坐了幾天身體沒有反應,便感到失望而放棄了,那就是得失心太重所致。我教人家打坐時,常說的幾句話是:打坐不是注射麻醉針,有痛,打一針就止痛;打坐也不是外科手術,那個部位有問題,一開刀就割掉了。打坐是要靠恆心慢慢來的,只要有恆心,有志者事竟成,豈止身體健康,成佛做祖,也非難事。

(一九八O年十月十九日禪坐會開示,果祥整理)

來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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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的生活 聖嚴法師著

來與去

我到美國來,大家說我是回來美國;到台灣去,他們也說我回到台灣,究竟那個地方是來,那個地方是去呢?

一、回老家去?

中國人常把人死了說是「回老家去」,或者:「歸天去」。在西洋亦說:「回到天國去」,或說:「回到上帝身邊去」。如此,東西方對人死都稱之為「回去」。究竟是不是回去呢?有沒有回去呢?若說回到老家,那到底有沒有「老家」呢?回到天國,是否人人都有一個「天國」可回呢?又是否真有一個上帝所屬的地方可去呢?  如果說,有一個地方是我們可以回去的,大家想去,並且願意相信,那個地方一定是永遠不變的、可靠的、安全的地方,一定是最後、最高的地方。但是不是真有這樣的地方呢?

有人在外面受到委屈和打擊就想回家去。因為回到家可能得到平安,可以得到親人如父母、妻子、丈夫等給他的安慰,因此覺得家是最可靠的地方。可是家中住久了又想往外跑,因為夫妻有時也會吵架,父母子女之間有時也有意見的摩擦,與親人相處久了亦會發生糾紛。想往外跑,即是想離開使他厭倦了的老地方,換個新鮮的、比較好的環境。那麼!究竟換到那裡去呢?是不是有個永遠平安、清淨、愉快、和樂的地方可以住下去呢?

有些人,認為這個世界很亂,人心很壞,環境很可怕,沒有一個地方是清淨、安全、安定的地方,所以會想到如何離開這個世界。如何離開呢?若不出家修行,便是自殺了。但是很明顯的,如果你相信三世因果,便知自殺是不能解決問題的。

以上所提這些問題,都是沒有答案的問題。因為世界上沒有一個真正可以回去的地方,亦沒有一個是真正安靜、清淨、和平的地方。所以要回去,只是我們心理上、觀念上的回去,事實上沒有地方可以回去,就是天國也不必回去,我們的真正老家也沒有辦法離開我們自己的心。所以任何一個地方,如果你心裡能平安,沒有煩惱,那個地方就是你的老家。可是要想找這種可靠的、安靜的、和平的地方,是找不到的。

我收到一個徒弟的信說:「師父!我在出家以前所想的寺院,是清淨的、沒有煩惱的。沒想到出家不到三個月,我看到的寺院裡面,不但有異見、有煩惱,而且也有是非,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我的回信說:「這都是因為你自己原先就有煩惱,你把煩惱從外面帶進了寺院。寺院只是房屋的建築,裡面不可能有煩惱,也沒有是非,它是很清淨的。寺院的大眾,各自過他們的生活,就好像冬寒春暖、秋涼夏熱,是自然的現象。因你有身體的反應,就有苦樂的煩惱。所以說因為你來了,寺院才有是非煩惱,你當自行懺悔。」你們相信嗎?如果寺院裡一個人也沒有,怎麼有煩惱,怎會有是非呢?多一個人來,就多一個人的煩惱,多兩個人來就多兩個人的是非。

二、翻出如來佛的掌心

有一個《西遊記》裡的故事:說一隻猴子,神通很大,一個觔斗就可翻出十萬八千里遠。有一次他翻到很遠的地方,以為已經到天邊,那裡有五個山峰,他就在山邊撒了一泡尿,然後說:「我現在再翻一個試試看,是否翻到天邊的外面去。」結果,還是在天邊的五個山上。他想:「怎麼還有五座山呢?這個地方很臭,好像曾有那隻小猴子在這裡解過小便。」回頭看見如來佛,發現自己還在如來佛的手掌中,五座山原來是如來佛的五根手指。

這是一個故事,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是那樣,希望有一個更高超、更美好、更安全、更清淨的地方可去,但這種地方是不容易找到的。因為,如果我們的心不改變的話,環境是改變不了的。

有一次,我採了一朵鮮花,這朵花應該是很香的,不過我聞一聞卻覺得很臭,心想奇怪,叫別人聞,說是很香。我再聞還是臭,想不出原因。後來我把鼻子擦了一擦,結果發覺我剛進了一次野廁所,自己的鼻子裡留著髒和臭;由於自己的鼻子有臭味,聞到的花味也變成臭的了!

因此,我告訴我那個徒弟說:「煩惱是自己的,你如果感覺到這個環境有煩惱、有問題,你應該檢查你自己,那是你自己有問題,不是他人有問題。雖然看起來是他人有問題,事實上問題是你帶來的。如果你不來,其他的人也不會對你成為問題。因為你進來之後,跟其他人發生了對立、摩擦的關係,所以才有問題。如不換成這樣的角度來看,自己的煩惱便會更重,到任何地方,都無法稱心滿意地過修行的生活了。」最近再接到同一人的來信則說:「師父!最近我煩惱好像沒有了。每一個人都對我很好,所有的人都很好,如不好就是我一個人不好。現在我看起來,大家都很好、很清淨,我也覺得跟這麼多善知識共住,是很有福報的人了。」

三、國王與和尚

每個人都想到另外一個地方去,而且想要去的地方是一個很好的地方,很安全、很有寄托的地方。事實上,這些都是幻想、憧憬、自己騙自己。不過,至少它能使得凡夫的生活變得有意義、有寄托了。雖然在現實生活中那是找不到的。因為人的慾望無止境,每一個期望中的地方,都會被想像得很理想;但實際上到了那個地方之後,還是會感覺不理想,還想再往上爬,再向前追;到了上面和前面,仍是感覺不理想。如此,爬了又爬,追了再追,永無止境,永不滿足。俗話說:「站在此山,羨慕彼山高;到了彼山,發覺沒柴燒。」我們站在低的山上,看那邊的山比較高,到了那個山再看別的山,覺得別的山更高,到了最高的山,竟又覺得還是低矮的山可愛了。在理想中的幻影,永遠是可愛的,但也永遠是不實在的,所以應該說:「最高的和最低的是一樣。」這個道理在中國,在各國都是一樣。在古代如果一個人能做到國王,他已經是很滿足了。但他做了國王以後,還想要做更大的國王,能夠征服、統治全世界的國王,他才滿足。可是真正做大國王以後,他是不是滿足了呢?

清朝的順治皇帝,有一次到了寺院,看到出家人的生活,使他羨慕不已。他說:「我做了皇帝,還不及出家人那麼清閒自在,坐在佛前,什麼都不要管。這個我辦不到!假如有機會讓我做半日的和尚也就滿足了。」因此留下了兩句名言:「為君三萬六千日,不及僧家半日閒。」這是完全絕對相反的兩個方向,一個是享受最好、權力最大、地位最高的皇帝,一個是毫無需求、無權無勢、一無所有的和尚。可見最高與最低,相互對望,彼此相羨,本無高下,平等平等。

請問諸位:你們要做國王、王后,還是要做僧尼呢?大概你們不想做國王、王后,也不想做僧尼,只想做個普通人。但是在你們心裡面,該有所想像的國王可以做;同樣的,你們心裡也有你們所想像的自在愉快的生活可過。最忙的人就想要得到一個休閒的機會,太閒的人又希望找點事情來使自己忙。窮的人希望發財,發財的人大概不希望窮,一旦窮了便受不了,只有願望富上加富。所以人經常覺得生活不理想、不安全。

四、生從何來?死往何去?

我說我回到美國,回到台灣,卻不知道向何處是回?又向何處是去?應該回到那個地方?又去到那個地方?因為我原來是從那裡來都不知道,豈能知道我該回到那裡去呢?沒有一個地方我可以去,亦沒有一個是我原來的地方。就拿我現在這個身體來說,雖然在地球上的東西兩半球,來來去去,好像在地球上有什麼活動似的,可是從另外一個星球來看我,我的身體只是地球上的一粒微塵,是地球的一小部分。地球在動,我沒有動。我也沒有生、沒有死;因為我生時,地球未增一物,我死後,地球亦未減一物;因我生時,身體非從地球外面來,我死時,身體亦不會到地球外面去。僅從另一個星球來看,地球上的我,是沒有來去的。再把空間擴大至無限來看,不僅我沒有來去,地球也沒有來去,一切行星、恆星,也無來去,也不在動。

因此,你們向我求的東西沒有,我也沒有東西可以給你們。你們有沒有看過蚯蚓?蚯蚓吃的是泥土,大便解出來的也是泥土。牠是生活在吃泥,把泥排出,再吃泥,再排出的循環狀態中。其實牠沒有吃掉什麼東西,也沒有排出什麼東西,我小時候觀察到這個樣子,覺得很有趣!吃的是泥土。大便出來還是泥土,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其實人類也是一樣,我們雖然吃的是穀類、果類、菜蔬類、肉類,詳細考察的話,萬物生長自大地,也回歸於大地,我們吃喝和排泄,皆不離開大地,情況正與蚯蚓相同。雖和蚯蚓生活的形式不同,其過程與實質,卻完全一樣。

有一次我問我的聽眾說:「這個身體是不是我們自己的?」他們都說:「是。」我說:「不是。」因為這個身體隨時隨地都在變化,你自己看,每天你把飲食吃喝下去,成為身體的營養,同樣的每天也把身體的成分漸漸地丟掉了。比如你的發長起來自然會掉,或者被剪掉,你洗臉、漱口、洗澡、換衣服、解大小便,乃至吐痰、呼氣,隨時都在把你身上的東西丟掉,所以身體時常在變。既然常在變動不已,怎可說我們這個身體是自己的呢?我們的身體隨時隨處都可能丟掉一部分,隨時隨處也都可能增加一部分。因此,試問:我們這個身體究竟那裡來的呢?有人說是媽媽生的,有人說不是媽媽生的,是自然出來的,有人說由飲食而滋養成功的。這都不是正確的答案。

可見這個身體,並沒有一個地方是他老家,也沒有一個地方不是他原來的出生地。那麼身體自生到死為止是不是能回到老家呢?事實上是隨時隨地從老家來,也隨時隨地到老家去。

若把時間和空間擴延至無限來看,便不用討論生死、來去;實則也沒有生死、來去這回事。在我們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來,又回什麼地方去以前,我們該怎麼辦呢?在這個無所適從的情況下,唯一的辦法是請你們來打坐修行。在打坐當中你們可知道從那裡來到那裡去的。我在禪七的時候,問打坐的同修們說:「你從那裡來?」有人說:「坐在蒲團上問這個問題,幾千個答案都有,但每一個都不是那個正確的答案,因為每一個答案都是通過思想、知識的經驗而產生的理由,不能說出思想、知識、經驗以上的真理,結果雖然有幾千個答案,還是等於沒有找到答案。」

五、如來亦如去

有一次,我在電視台接受訪問,被問起:「什麼是真實(reality)?」我說:「沒有這個東西,你不能找到它和抓住它。」但是我還是勸人到我這裡來聽講些關於真實的話,說不定你能發現那個東西。不過如果你一定要找那個東西,是沒有辦法找到的,最後一定會失望的。但你不去找它,即不知道真實是沒有的;所以雖說是沒有,還是要花一番苦工夫去找找看。所謂下了「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工夫之後,才會發覺「得來全不費工夫」的經驗是可貴的。

所以我說我要回去,沒有地方可以去;我要回來也沒有地方可以來。這只是空間上的一個位子的轉換移動而已。去和來是空間上的問題。不過是否真正有一個空間呢?如果真正有一個空間,為何我們不知道空間是什麼呢?如果你真正知道空間,那就曉得空間是沒有了!

佛的名字叫「如來」,意思是好像來,亦叫「如去」,意思是好像去。實際上,由佛的立場而言,不去也不來。對大修行者,佛是如來;對未修行者,佛是如去。佛本如如不動,由於眾生的心動,則將有如來如去而視為有來有去。佛既不佔空間位置,也是空間的全部;不能說空,也不能說有,故稱為如。

你們今天來禪中心,等一會又要走了。這是真的有來有去。有的人坐幾個小時的車到這裡,有的人只步行五分鐘或十分鐘就到這裡。這是因為有空間的距離,有距離是對的;如果說沒有距離,也沒有空間那是不對的。不過如果把你的身體當作一個中心來看,雖是一個高不過一公尺多,重不過百十來斤的臭皮囊,它所呼吸的空氣也好,衣服也好,食物、飲料,及日常用品等其他東西也好,凡是維持你生命繼續存在的一切物質,都是來自非常廣大的空間,也經過了非常眾多的人力、智能的處理,和時間的演進與改良。因為,我們的身體雖然渺小,卻是彙集無限空間及無限時間於一點的存在。如果實證到我即空間與時間,那麼空間的來去,自然消失,時間的久暫,也自然不見了。

六、問答討論

有人問:「reality是什麼?」師父答:「這是一個字而已,不過對於很多人是很有用處的。如果沒有這個字也沒有這個觀念,那我們這個世界就會更加紛亂。」問:「reality是不是真是我們所想像的那個東西呢?」答:「因為個人的程度不相同,所受的教育,所信的宗教,所處的社會環境,及文化背景不同,所見到的真實(reality)也就不相同。或者由於個人的思想深度不一樣,見到的真實也就不同。如『殺人』,有人認為:殺壞人是使壞人不再做更多壞事,是救好人、是好事;有的認為:凡是殺人都是壞事。中國人講孝道,若遇災難,宜先救父母,孩子可以次之,因為父母死了不能再生。西方人偏重小孩,他們來日方長,前途無限,父母反正年老,離死不遠;比較起來,小孩的價值高於年老的父母。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道德標準,究竟誰對誰錯,就有爭論了。」

(一九八一年一月十八日紐約,蔡果平筆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