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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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的生活 聖嚴法師著

禪與人生

謝謝成一法師為我向諸位作的介紹。今天準備了不少資料,諸位可把它當作學術演講來聽,也可把它當作通俗演講來看。

首先要向諸位致歉,因為今天到的人數很多,場地太小,害得許多人坐在地上或站在四周,還有許多人,無法進入演講室,而被阻於門外的走廊及地下室。好在國父紀念館的播音設備完善,館內的任何角落都裝有擴音器,故在室外的許多地方,除了見不到我的演講神態,卻可聽到我的演講內容。

一、什麼是人生?

人生是什麼?見仁見智,很多學者,給了它很多定義。人不能離開空間與時間而活下來,故以時空為背景,分作三點,將人生的定義敘述如下:

(一)人類的生命

生理活動及心理活動,在時間過程中的延續,即是人的生命。前一秒、這一秒、下一秒的身心活動,叫作人的生命。諸位都曾照過照片,請把你們門幼至長大到衰老的每一個階段的照片,都拿出來排列看看,便可發現時間消逝,如過眼雲煙。

再從心理活動的剎那變異,前念、今念、後念之間的滑動不已,也能很明顯地感覺到時間的存在。凡是成為心理的經驗者,便成記憶、認識、推想。這些心理經驗的累積,便成為時間過程的結果。

時間的延續,為我們帶來了壽命的事實。生理的壽命加上心理的壽命,便構成了活動於時空之中的「我」。

(二)人類的生活

人類的生活,是指人的身體有其活動的空間範圍,人的心念也有其活動的空間範圍。主要是指人類活動於物質條件的環境之中,是由於人、事、物的相對,彼此所佔的空間位置,發生相互的關係之時,便是人類的生活。你在你的位置,我在我的位置,他在他的位置,當此位置交互移動、接觸而發生變化關係之時、便是人類的活動,稱為人類的生活。

(三)人類的生存

人類的身心,活動於時空環境中的事實,便是人類的生存。它是人的生理、人的心理、社會倫理、自然的物理現象,四者的聯繫。身體的生理現象,分分秒秒地不斷變化;精神的心理現象,剎那剎那地唸唸遷流;身心的活動,必須以其所處的社會環境及自然環境為其背景。可見,人類的生存,是結合了心理、生理、倫理、物理的四個條件,在時間與空間中活動。

二、人生的真與假

(一)從因緣法看人生,是虛妄的、空的

《中論》云:「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無。」諸法的起滅,無非因緣的變幻,所以是虛妄不實的。因緣合,因緣散,幻起幻滅,只有臨時的現象,沒行不變的實體。人生既是生滅現象之一,當然不會是永恆的存在。

時間是三世的延伸,沒有不變的實體。

從時間的延伸,知道有生命的現象。可是,時間僅是過去、現在、未來三個點連接成線的標誌,除了點和線,沒有三世,也沒有時間,既沒有時間,何來藉時間的延伸而有的生命。

生命存在,可從影片的攝制與放映來瞭解。一秒鐘可拍攝數十張鏡頭的底片,將攝下的底片沖洗後,再以攝制時相同的速度放映,其效果就跟原來的實況一樣;可是,其中並無實況,僅是一卷膠片中許多鏡頭的連續,把每一個鏡頭的底片剪開,只是一張一張不動的幻燈片。可見,時間並非實質。身心現象的存在,無非如幻燈片的連續,從個別的每一張幻燈片而言,是無生命的,連續起來,便讓人幻覺以為有生命活動於其間。

生命,乃是生理及心理片斷的連續,既沒有固定不變的身體,也沒有經常不變的心念。不論是身、是心,只要有剎那停止活動,時間便不存在。所以,煩惱重、痛苦多的時間,感到特別難過;煩惱輕、痛苦少的時間,便感到光陰迅速。

空間是方位的連續,沒有固定的實相。

空間的存在,是從前後、左右、上下等方位,由點至面的交錯。假如自己沒有身體所站的立足點位置,便沒有方向可指,也就沒有空間這樣東西。如果只有你存在於一片太空之中,太空裡沒有任何東西,這時候空間便不存在;或雖然太空裡有一切東西,但你不存在,空間這時也沒有了。因此,不論是主觀的你或客觀的環境,只要有一樣不存在,空間的感覺就無法成立。

(二)從因果法看人生,是真實的、有的

時間的延續,必有其因果的依存關係,後果必始於前因,前因能產生後果。

過去所發生過的任何行為,都會於現在或未來產生某種結果。

空間的連結,必有其因緣的依存關係,彼此互相為因,亦互相為緣,互為對象,始發生連帶的作用。

空間是由因和緣的依存關係所產生。因是主格,緣是賓格,主要的因素是因,次要的緣由是緣。二者之間再加入其他的東西,彼此發生了關係,這叫作因緣。

時間的價值既不能否定,人類的生存現象便是不爭的事實。

雖然佛法講萬法的本性即是空性,但因緣和合所產生的關係卻是存在的。因此,時間與空間也存在於因緣的條件之中。

(三)從禪的立場看人生,是即真即妄、即有即有空的

這層意思我們可以分作因果及因緣的兩方面來講。

因果關係的前後交替,是事實。前念與後念,前因與後果,則非同一現象:因緣是有,主體是無。

任何現象都有它的前因後果,但是不是有一個不變的主體從前因一直延伸至後果呢?譬如剛才我口渴,喝了水之後便解渴了。是不是有個不變的「我」一下口渴,一下又不渴了呢?這是大問題。剛才成一大法師替我介紹了很多職稱,有過去的,也有現在的,究竟哪一個才是我?我過去曾是父母的兒子,師父的徒弟,老師的學生,國家的軍人,後來去日本留學,又成了留學生。如今做了師父,又做了老師,這究竟是一個人?還是許多個人?如果是同一個人,我不應該長大,頭髮不應該變白。我做小和尚時的相片,和現在的我,竟然完全不同。還有我曾聽說,人在七年之中,身體因新陳代謝而全部變換過。因此,這身體已經不是原先的我了。

再看我們的念頭,前念和後念就像電影片子一樣,前一張底片不同於後一張底片,看起來相似、相續,卻是個別不同的現象。

我們的身體需要穿衣服,今天換一件,明天再換一件。而且身體本身就是衣服,也天天在換顏色,換大小。衣服是外衣,身體是內衣,當身體死亡時,便是把整個衣服換掉。

心念非我,身體非我,卻構成了虛妄的自我。

因緣關係的賓主聚散,是事實。除了賓主聚散的現象,世界並無一物一事能夠永恆不變地存在:因緣是有,主體是無。

今天我在這兒演講,諸位是聽眾,下次或者我變成聽眾,你們之中有人上台成了主講者,這是互為賓主關係。但關係只表示現象的變化,在變之中,卻沒有一樣不變的東西。

我在北投看見有人在蓋房子,我說:「你們這房子剛蓋,就有部分壞了啊!什麼人敢住?」因為那鋼筋已開始生銹,洋灰也開始剝落了。工人說:「沒有關係,我們隨時來修補,等賣出去的時候,看起來還是新的。」但當有人搬進去後,房子又開始舊了。任何東西在完成的同時,也就已在變化。因此,因緣法的關係是有的,不變不壞的實體卻不存在。

空有的層次:

1對因果法的否定,稱為斷見;對因緣法的不明,稱為常見,這二者都是世間的哲學見。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是因果法的根本原則。不信因果法的人,巧取豪奪什麼都來。他不相信人有生前死後,因此,貪圖享受,罔顧道德,這叫斷見。

有一部佛經中說:「寧起常見如須彌山,不取斷見如芥子許。」可見常見比斷見好,常見至少相信有個不變的靈魂或永恆的神存在。當身體死後,認為靈魂可能升天,也可能下地獄,因此,不敢做壞事,怕鬼找麻煩,怕神處罰他。這種見解以佛法的立場看,雖是不正確的,但對於維護世道人心卻有相當的助益。

2對因果法及因緣法,不能見其空,是一般的世俗見,因此而煩惱不已,生死不了。

世俗人總是對於自己的財產、利益、事業、觀念等,抓得很牢,認為是可靠的。其實做生意的人都知道,生意好壞不是靠一個人能決定的。而是靠整個環境,不僅僅靠國內環境,還要靠國際環境。一個人想要憑一己之能掌握全局,必定會帶來重重環境。因為不瞭解因緣和合的道理,認為非這樣不可,非那樣不可,所以捨不得這樣,捨不得那樣。

3對因果法及因緣法,只能知其空,是出世的小乘見地,由此而求入涅盤,出離生死。

根本的佛法有幾個字,為其原理、原則:無常、苦、空、無我。什麼是無常呢?因緣法中一切東西的存在都是臨時的關係,就叫無常。雖然無常的事實發生,卻不知道或不希望它無常,而且捨不得離開它,便會引生種種痛苦和煩惱。如果你願意接受無常這事實,那就是無我,也就是沒有一個永恆主宰的常我或神我。這時候我們又叫它空,或叫它涅盤、寂滅,解脫、自在。此時你沒有煩惱,不受煩惱所困擾,這是小乘。

4有諸即空之有,空者即有之空,是大乘禪的立場。故六祖惠能要說:「凡夫即佛,生死即涅盤,煩惱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這都是說明相反即相同的道理。

有「空」才能生「有」,有「有」才能顯「空」,這話怎講?比如現在這個演講室擠滿了人,但中間有沒有空隙?有!因為有人的實體存在,也就顯出了人和人之間的空隙來。

惠能又說:「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意思是說,無常本身是出世法,佛法是應世間法而說的,佛法離不開世間法。出世的理想是要我們不執著,而非要我們離開世間另覓菩提法,在世間而親證無我的境界就等於出世了。因此,離開凡夫沒有佛,佛是應凡夫需要而出現的。大家都成佛了,佛也就沒有出現於世的必要了。

三、什麼是禪?

(一)中國禪的源頭思想

《維摩經·入不二法門品》云:「於一切法,無言、無說、無示、無識,離諸回答。」

禪,大家都知道是不立文字,離言說相。凡是有問有答有表示的,都不是禪。

《楞伽經》云:「我於何等夜,得大菩提?於何等夜,入大涅盤?此二中間,不說一字,亦不已說、當說、現說。」

這意思是佛陀自述他在什麼時候成佛?什麼時候入涅盤?從成佛到涅盤之間的四十九年,沒有說過任何一個字。現在沒什麼好說的,未來也不會再說什麼。

《觀無量壽經》云:「諸佛如來是法界身,入一切眾生心想中。」又云:「是心是佛,是心做佛。」

這就是說,佛心眾生心,同是一個心。

《圓覺經》云:「當知生死,及與涅盤,無起無滅,無來無去。其所證者,無得無失,無取無捨;其能證者,無住無止,無作無滅。」

這段經文大意是說:生死和涅盤這兩樣東西,從眾生看,是有生死的苦海,也有極樂的涅盤,但佛卻不認為自己是從生死而證涅盤,或捨去了煩惱而得到了智慧。生死與涅盤,沒有這回事,了生死和證涅盤的人也不存在,這是佛法的最高境界。

《大乘起信論》云:「是故一切法從本以來,離言說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畢竟平等,無有變異,不可破壞。」

通常說降魔、破生死獄、除煩惱網,是成佛以前必經的階段。在禪法的角度來說,這些東西都是不必要的。所以《大乘起信論》的「離言說」、「離名字」、「離心緣」,也就是不用語言、沒有名字、不可以用頭腦去想,叫作不可思議。這個實在便是禪法的特質。

菩提達摩的〈二入四行〉云:「無自無他,凡聖等一,堅住不移,更不隨於文教。」

這是說禪沒有你我、凡聖、來去的差別,也不像世俗的知識那樣,不可用文字作教化的語句,也不是從經書典籍之中可以找得到的。

(二)中國禪的別名

禪雖然不能用文字來說明,中國禪宗所留下的書籍,卻是佛教諸宗派裡份量最多的。代表本來佛法的「月亮」雖然不可用言說來表示,代表方便度眾的「手指」卻可以藉著語言文字來完成。因此在禪宗的語錄公案中,便出現了許多標示禪法的別名,我只選了以下若干例子來說明。

心:真妄不二,即妄即真。

真心是無心,有心可動是妄心。例如有人保證說:「我對你可是真心的哦!絕不編你!」這是真心還是假心?當然是假心!真心是無心,又叫不動心,是徹底的解脫與智慧。若你還有相對的差別境界,有你有我,便落於虛妄的層次。「心」即是禪法的例子,可舉者如下:

1二祖求安心,結果覓心了不可得。二祖慧可向達摩祖師求安心,達摩祖師問他:「將心來,與汝安。」他找來找去,找不到心,這時候便悟得了真心。

2傅大士撰〈心王銘〉。

3三祖僧璨做〈信心銘〉。

4四祖道信有〈入道安心要方便門〉。

5牛頭法融有〈心銘〉。

6五祖弘忍有〈修心要論〉。

7六祖惠能主張:「一行三昧,於一切處,行往坐臥,常行一直心也。」又說:「但行直心,於一切法,勿有執著。」此原出於《維摩經》的「直心是道場」及「直心是淨土」。

心直口快,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是直心,而是虛妄心。所謂直心是沒有你我、利害、得失的。這直心實際上就是無心,就是智慧。

8馬祖道一及南泉普願,均以「平常心」三字示人。

實際上心就是禪法,禪法沒有真妄的問題存在,什麼是真心?什麼是妄心?在禪法的立場,即真即妄,真妄不二,心就是心,修行的時候修這個心,悟了之後,還是悟這個心。

道:性修不二。

中國有把梵文「菩提」翻譯成「道」,也把修行的方法翻譯成「道」,禪宗所說的道,則常是禪法的別名,例如:

1馬祖、南泉均以「平常心是道」示人。

平常心就是直心,講平常心比講直心更貼切。意思是說我們平常的生活經驗就道,就是禪法。有人要到深山去修道,認為深山有道,那麼,馬路上就沒有道,城市裡沒有道,家裡人多事雜當然也沒有道。這樣的見解與「平常心是道」的觀點是不想應的。所以古禪者要說「十字街頭好參禪」了。

2禪者參方,尋師訪道時,常以「如何是道」作問。

3有的祖師以「無心是道」作答。

因此,沒有心就是真心,真心就是禪法,禪法就是道。

佛:凡聖不二,眾生即佛,佛即眾生。常有禪者以「如何是佛」作話頭,一路參究下去。

佛是修行的最高成就者,因此佛即代表禪法。卻不是狹隘地限定唯有釋喧牟尼所成的佛才是禪法,而指廣義的佛的法性身,所以有情眾生可以成佛,無情眾生照樣可以成佛。有一則故事說:有位禪師對著佛像解小便,被另外一位禪師罵道:「你啊!還是個出家人,這是佛像你看到沒有?在這兒解小便,你罪過多大啊!」這禪師就問了:「那什麼地方沒有佛啊?你指出來,我就去那兒解小便。」可見泥塑木雕的固然是佛,而生活中所接觸到的一草一木、一塵一土,又何處不是佛?

佛法大意、西來意、西來宗旨祖師意、祖師西來意,類此四句的案例最多,都是指禪法的本身。

「佛法大意」的「意」是什麼?是問菩提達摩祖師究竟從西方的印度給東方的中國帶來了什麼?是不是禪法呢?

牛:心的別名,稱為牛。牛又分成露地白牛和海底泥牛,還有水牯牛。露地的白牛,是指已經開悟成佛了,這比喻見於《法華經》。海底泥牛是什麼?曾有人問:「西來意是什麼?」便答:「海底泥牛。」這表示根本沒有這樣東西,因為泥牛遇水即散。露地白牛是肯定的,比喻為真心;海底泥牛是否定的,比喻為真心中沒有執著,亦即真心無心。水牯牛呢?在中國古時,到處都有,供人用牠且調教牠;因此把心看好,用功修行之時,就是「牧牛」。牛實際上就是心的另一個名字,也就是禪法的全體。

(三)禪法就在平常生活中

禪法不離開日常生活,而且是普遍於一切處的。否則剛才所說的那位禪師,便有特定的地方可以解小便了。因為有些地方有佛,有些地方沒有佛。

四祖道信的〈入道安心要方便門〉云:「舉足下足,常在道場。施為舉動,皆是菩提。」

這並不是說我們在寺院裡舉足下足,才是道場。諸位在家裡的一舉一動也算道場。道場表示修行的場所,是能使你的心性得到平靜、安寧、明淨的場所。就禪法來講,無一處不是道場;也就是說,無一處不能修道。禪法的「道」是正道;殺人、放火、搶劫、邪淫,這也是道,卻是邪道。正道是當你以無差別心、無得失心,不生煩惱而精勤努力時,你一舉一動,做任何事情都盡在道中了。到了這個地步,已無分別、執著,所以《六祖壇經》要說:「邪正盡打卻,菩提性宛然」了。

五祖弘忍的〈修心要論〉云:「但於行住坐臥中,常了然守本真心,會是妄念不生,我所心滅,一切萬法,不出自心。」

他要我們看守本有的清淨真心,要像看牛那樣。當牛從麥田經過,要吃麥苗時,牧童就打牠一鞭,或拉動鼻繩,牛就不吃麥苗了。當你舉心動念想著壞事、想著無聊事、想著無意義事時,你要趕快把心拉回到參話頭的方法上來。如果你說:「想一想沒關係,我還沒有做嘛!」待已開始做了,又對自己說:「做一點點沒關係,我還沒有完全做嘛!」做了一次,就會再做二次、三次,這是放牛而不是牧牛了。因此,當在行住坐臥中,你都得守住這個原本的真心,否則便是在道而不行道,在禪而不知禪了。

六祖惠能的《壇經》云:「淨心在妄中,但正無三障;世人若修道,一切盡不妨。」

這是說:只要你守住一個念頭,不要讓你的心像饞嘴的貓一樣,老想偷吃東西,也不要讓牠跑出去逛公園,東張西望。若能如此,你的業障、報障、煩惱障全都沒有了。

六祖的「世人若修道,一切盡不妨。」是說對於修道者而言,任何麻煩事都妨礙不到他的。但是我在日本時,有人告訴我,某某禪師很高明,他吃肉、喝酒,還公開地到綠燈戶去度有緣的女人,並美稱那些妓女為「睡中蓮」,因為他高明,所以做一切事情,都不會有問題。其實,我們要知道,中國古來的禪師,雖瘋癲如濟公,但絕對不會去宿娼嫖妓,人間的善法,他絕對不會破壞。

我在教人參禪時,有時會說:「生薑長在樹上,蘋果生在地下。」這是不合常情、常理的話,是為破除知識經驗的執著而說,是在指導修道者的情況下說的,平時對一般人是不會這麼說的。

馬祖道一示眾云:「若欲直會其道,平常心是道。謂平常心,無造作、無趣向、無是非、無取捨、無斷常、無凡聖。……如今行住坐臥,應機接物,儘是道。」

「道」就在行住坐臥之中,你倒一杯茶給人、跟人說一句話、打個招呼、握手、點頭,以及掃地、擦桌、搬椅、洗碗筷,甚至解大小便,道就在其中。所以,禪家訓練人的時候,特別重視生活中的工夫,打坐固然重要,但對生活中,行住坐臥的體驗,更為重要。

龐蘊居士云:「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語。頭頭非取捨,處處沒乖張。朱紫誰為號,丘山絕點塵。神通並妙用,運水與搬柴。」

他說日常生活中根本沒有事,全是我在自言自語。任何一樣事,沒有取也沒有捨,遇到好事不必歡喜,碰著壞事不要討厭。

在某一次禪七中,有人討厭他自己而對我罵他自己:「我真可惡,老是想去解小便。師父,有什麼辦法叫我不去解小便?」我說:「小便不是想的對象,如它自己要解,就去廁所。」「那我打現在起不喝水了!」「口渴時,你仍得喝水。」「我老是喝水、上廁所,就不能修行了。」「古人不是說過嗎?饑來吃飯困來眠。口渴喝水,內急解小便,又有什麼不對?不過你在喝水時,得攝心喝水;解小便時,也得攝心解小便。對你而言,最要緊的是:正在打坐用方法時,不要老是擔心著是否有小便,這樣就是修行了。」禪就是這個樣子,沒有一樣東西不是好事,好與壞的界限,在於心的分別,不在事的本身。比如,酷寒的冬天,因為好冷,有人給你一盆火爐,你會說:「真好喔!」若炎熱的夏季,有人給你一盆火爐,你就會說:「好討厭!」可見,好壞不是在於火爐本身,是在你自己的感受。

有人要學神通,問我找誰來教?我說:「你的一舉手一投足,本來就都是神通。唐朝的龐蘊居士不就說過嗎?『神通並妙用,運水與搬柴。』足征凡日用事都是神通的表現。你還要另求什麼神通呢?」

南泉普願,答趙州從諗之問:「何謂平常心是道?」答云:「道不屬知,不屬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若真達不疑之道,猶如太虛,廓然洞豁,豈可強是非也。」趙州於言下頓悟。

如果你以為一定有件東西是「道」,我便指給你看(我以手指指著講桌上之粉紅色塑料花),你如說:「我知道了,道就是那粉紅色的塑料花呀!」於是其他東西都變成不是道了,這等於盲人摸象。如果你說:「我根本不要想什麼是道,一切都是道,一切也都不是道!」那你就是個糊塗蟲,並沒有真正瞭解道是什麼。而真正瞭解道的話,就是萬里無雲,晴空一片,樣樣東西都清楚明白,自然而然,這時,說它有不對,說它空也不對。

臨濟義玄示眾云:「佛法無用功處,只是平常無事,屙屎送尿,著衣吃飯,困來即臥。」又云:「約山僧見處,無如許多般,只是平常著衣、吃飯、無事過時。」

這就是說:不要用功,沒有用功這件事,只是累了睡、餓了吃,冷了穿衣服,吃喝之後大小解。像這樣不是變成懶蟲了嗎?絕對不是,你要吃飯,飯從那裡來? 你要穿衣,衣從那裡來?你要睡覺,什麼地方可以讓你睡?這都是日常生活中所要張羅的工作,只要你好好生活,就是修行。請問諸位,你們誰不吃飯、睡覺、穿衣服、上廁所?可見人人都是禪的修行者。(熱烈鼓掌……)你們鼓掌是鼓掌,可要如法而修哦!

雲門文偃云:「日日是好日。」也就是道在平常日用中。

「日日是好日」,我可以再贅三句:「時時是好時,分分是好分,秒秒是好秒。」無一剎那不是好時光。人都是期待著未來或恐懼著未來;追悔著過去或懷念著過去。對一般人來講,人就是這樣生活嘛!從修行的立場來看,這是在浪費時間。過去已經過去,只須懺悔不用後悔,下次不要做錯就好了。曾有位太太告訴我:「師父!我好後悔!」我說:「妳後悔什麼?」她說:「我後侮結了婚,我當初想出家,沒有一個地方收我,結果我就結了婚。」我說:「既然結了婚,妳後悔做什麼?」她說;「如果我那時候出了家,有多好!」我說:「妳不要『如果』,因緣如此,業報如此,應該償的要償,應該賠的要賠。既然走上嫁人的路,就應該好好地做個太太!」

另外,曾有一位日本老太太已經快八十歲了,每次見我,她總要拿照片給我看,結婚以前的、結婚當時的以及結婚以後的。她說她先生曾經是大輪船公司的董事長,擁有好多船隻,她指著最大的一艘船說:「你看一看,那時我就在上面。」當著老太太的面,我只有安慰她:「妳過去有一段輝煌的歷史,真是了不起!」但如果是跟我修行的人,我老早要罵她了:「妳有多少時間哪!已經七十多歲近八十歲,都快要死的人了,不好好地修行,老想著過去做啥,過去已經過去了,時光無多,還不及時念佛修行?」

有人曾說:「好景不常在,好花不常開。」這沒有錯。其實,如果你要欣賞好景,那一個不是好景?現在擺在桌上的花是那麼美、那麼漂亮,這是好花。如你透過藝術家的靈思來看世界的任何東西,就無處沒有好景,也無物不是好景了。

有一次,我看到我的一位皈依弟子在野外照相,他的鏡頭對著一片殘缺的花瓣,拍了又拍,我看來看去,看不出他在想什麼,於是問他說:「你在做什麼?」他說:「它有殘缺之美。」請問諸位,如果你有一隻手殘廢了,你是否後悔一輩子呢?你應該想,如果不是因為我的手殘廢了,我可能有更壞的遭遇。所以,日日是好日,也當事事是好事,人人是好人。

那可能有人要問了:「師父你這樣子講,我們可以不用警察了,搶銀行、殺人、放火、強暴,都是好事,都是好人,那還成什麼世界,豈不天翻地覆了嗎?」我說:「我們此刻的講堂裡,是好時光,都是好人,都是好事;出了講堂,好事還是好事,壞事還是壞事。」為什麼?因為許多人還沒有修行,如果這些人也修行了,就都是好人了嘛!遇到壞事仍得要循平常的途徑來處理,但在心中不必怨忿痛惱。

玄沙師備與韋監軍吃果子,韋監軍問:「如何是日用而不知?」玄沙拈果子給韋監軍曰:「吃!」韋吃了,再問前語,玄沙曰:「這就是日用而不知了。」

這是說,唐朝有位玄沙師備禪師,跟一位將軍在一起吃點心,將軍一邊吃一邊問禪師:「什麼是『日用而不知』?」將軍自以為是懂得禪法的,但他想考一考禪師,看禪師究竟怎麼回答,禪師就另外拿了一個點心說;「將軍請吃!」將軍邊吃邊想:「大概他預備思考之後再回答我,我先吃點心吧!」吃完點心,將軍又問:「什麼叫作『日用而不知』?」玄沙師備回答說;「你正在吃果子,我便替你拿了,你竟不知,還再問我,這就叫作『日用而不知』了。」

我說這個故事,諸位沒有笑,如果你們懂得禪法,你們就會哈哈大笑了。因他自己要問的問題,人家已經回答他,他都不知道。當禪師說:「請吃!」這是不是禪法?是禪法。如果你們說只有「請吃」才是禪法,那又錯囉!

四、禪即是人生

(一)人生是經驗的,不是理論的:禪重實證

(二)人生是從感性而到理性的:禪重修行

人從小便受教育,就是訓練著要從感性到理性的一種轉變。人如果不受教育,就不知廉恥、道德、倫理為何物。透過教育來辨別、分析、瞭解是非曲直,使人性的優點發揚出來。禪法也是一種教育,它不光是用口頭講的,更加重視實際的修行。

(三)人生即是禪,日用而不知,故需修行

剛才許多人在鼓掌,我要說:「鼓掌是好事,請你們回去體驗,才有真受用。」人生的全體無不是禪法,但須在體驗中見到它。所謂體驗,便是時時刻刻去看諸位自己的心牛。

(四)禪在人生全體中,唯證乃知,故離文字

在全生命之中,能夠用語言文字表達出來的項目,實在不多。請問諸位,當一部傳記電影看完之後,你是否真正看到主人翁的生平了?就算他生下來,你就瞪著眼睛看他,直到他死亡為止,你說你看到了,也僅是外表。所以,真實的人生是無法用文字來傳達的。

(五)禪是現實的人生,沒有玄理的秘密

例如:

坦然及懷讓兩人參問慧安國師:「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慧安國師云:「何不問自己意?」

僧問大梅法常:「如何是西來意?」大梅云:「西來無意。」

僧問大梅法常:「如何是佛法大意?」師云:「蒲花、柳絮、竹針、麻線。」

僧問趙州從諗:「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云:「庭前柏樹子。」

僧問趙州從論:「學人迷昧,乞師指示。」師云:「吃粥也未?」僧云:「吃粥也。」師云:「洗缽去。」其僧忽然省悟。

你們聽過「僧多粥少」的口頭禪比喻沒有?好像和尚專門吃粥。因為人多時,飯不夠吃,只能夠加水變粥。多一個人,加一個人的水,多兩個人,加兩個人的水,米的份量是不變的。當禪師說:「去把吃粥的缽洗一洗。」這出家人究竟有修行,所以他領悟了。

僧問趙州從諗:「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云:「老僧在青州,作得一領布衫,重七斤。」

萬法歸一的「一」是指什麼?這是無法給答案的問題。趙州禪師便這樣看到什麼就是什麼地回答了他。

韓愈的學生李翱問藥山惟儼:「如何是道?」師云:「雲在青天水在瓶。」

有人問雲門文偃;「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談?」師云:「胡餅。」又問:「如何是佛?」師云:「干屎橛。」

僧問慈明楚圓:「如何是佛?」師有因人因時而異的答句:「人老病生。」「石打不入。」「蓮花捧足。」「水出高源。」又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云:「三日風五日雨。」又問:「如何是禪?」師云:「鼻孔入地。」又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云:「一畝之地,三蛇九鼠。」

僧問藥山惟儼:「達摩未到此土,此土還有祖師意否?」師云:「有。」僧曰:「既有祖師意,又來做什麼?」師云:「只為有,所以來。」

五、人生需要禪法

(一)禪法的訓練能夠使人不執著,故可為人生帶來開闊豁達的胸襟

禪法叫你不要悔惱過去,不要憂慮未來,不要恐懼,不要自滿,不要自卑,只要把握現在。如果年輕女孩想嫁人,老是擔心嫁不出去,結果愁也愁老了。妳本來還可以嫁出去的,結果皺紋加深了,雀斑變多了,反而更讓妳嫁不出去。

很多人自卑,為什麼?就怕人家看不起,人家看不起你,有什麼關係呢?你是你,他是他。你越是怕人看不起,就越會有人看不起你。這種坦然的態度,會使你青春常駐,身心愉快。用禪法的訓練可以達到這種目的。

(二)禪法的訓練能夠使人重實際,故可為人生帶來步步踏實,積極進取的信念

所謂實際,是親自來體驗它,不是空洞的理想,不唱高調,不喊口號。禪者的態度是自己去做,不論人家跟隨或不跟隨,如果允許你,仍然做下去。

(三)禪法的訓練必須有正確的方法,必須有明師的指導

今天早上我在農禪寺講經的時候說:「參加禪七,就好像學生註冊以後,到學校接受新生入學訓練。是不是已經上課了?還沒有。現代人打禪七就是叫你先學會禪修的觀念及方法,才慢慢地修行。皈依三寶只是向學校註冊,還沒有接受新生訓練,接受新生訓練後才能入學去好好修行。你們若參加過禪七,並且已有老師指導修行的觀念及方法,表示你已可以上路了。」

六、結論——說一個故事

在宋朝有位大慧宗杲禪師,門下一位弟子叫開善道謙,在他沒有開悟以前,就跟著大慧宗杲住在浙江的徑山。有一次,大慧宗杲派道謙送一封信到湖南的長沙,那時候交通不便,一切都得靠步行,從浙江到湖南,好不簡單。道謙因此而發牢騷,但又不敢抗命,他說:「我已經修行二十年了,到現在還沒找到一點名堂,如今又叫我上路奔走,我的修行大概要荒廢了。」他這頓牢騷被另一位道友宗元禪師聽見了,勸慰他說:「師兄,你不要難過,我陪你一起去,在路上有個伴。」走了幾天之後,道謙還在難過。宗元禪師便告訴他:「我給你一個建議,你從現在開始,試著把過去從書本、經典裡所學的,從許多位禪師那兒聽到的以及你在二十年之中,打坐用功所經過的痛苦、快樂,這些東西全部放下來,不管它。在路上時,有什麼事情發生,我全部代替你做。」道謙一聽,煞是歡喜:心想有這麼好的事,連忙回答:「好!」宗元禪師又說:「可是有五件事我不能替你,非得你親自來做不可。那便是:穿衣、吃飯、解大便、解小便、馱個死屍路上行。」道謙一聽,如此簡單,不覺手舞足蹈起來:「我前面的事通通不想了,過去所學的、所知道的通通不管它了,現在我就這個樣子到長沙去。」宗元禪師看到這情形便說:「好了,師兄!你現在可以一個人上路了,我要回徑山了。」

半年後,道謙自湖南回到了徑山,大慧禪師一見他,便歡喜地對他說:「恭喜你,這回可換了個人了!」

(一九八四年九月二日講於台北市國父紀念館演講室,初稿曾於《菩提樹》雜誌第三八五期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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