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與新心理療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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拈花微笑 聖嚴法師著

附錄 – 禪與新心理療法

禪與新心理療法

這是聖嚴師父在紐約禪中心主持的第三十二次禪七,參加的人數雖僅十八位,都是來自東西方的好幾個國家;成員中有公務員、工程師、作家、醫生,以及三位教授等。五月三十日早上禪七圓滿後,特自英國趕來的約翰克魯克博士(Dr. John Crook)在他搭機回倫敦之前數小時,要求師父給他三十分鐘的個別談話,希望請教幾個問題。我奉師父之命,擔任傳譯;其實師父在禪七中給禪眾小參時,根本不用翻譯,此次想必另有用意。結果是命我把這次的問答內容,用中文記錄下來,交給《人生》發表,用饗讀者。

克魯克博士,現任倫敦布里斯托大學心理系的教授(Prof. of Dept. of Psychology, University of Bristol),他也是一位心理治療師。他因讀到師父的英文著作(Getting the Buddha Mind《佛心》)之後,慕名前來參加禪七。他從十四歲時,有了一次類似東方宗教的經驗之後,一直追究東方宗教的內涵;四十二個年頭以來,他以日本曹洞宗的「禪」作為修行方法,也受了西藏佛教的菩薩誓願。

現在追溯到了禪的源頭──中國人所教的禪法,所以非常高興。

現將克魯克博士與師父的問答對話,記錄如下:克魯克博士(以下簡稱克):

請問師父,在西方弘揚禪法,與在東方有無不同?聖嚴法師(以下簡稱師):

西方人能來接觸禪法者,大抵已有若干哲學思辨的基礎,並且著重於實用,所以弘揚方式是有一些不同的。克:

在弘法的對象及內容上,東西方有何不同?師:

過去中國的禪寺,多在山林中,禪的修行者亦以出家眾為主。現在的臺灣及日本,社會結構已從農業進入工商時代,長期以禪為修行法門的人,也越來越少。一般在家人為了身心健康而來學靜坐的,則日漸增加,此與禪者的禪修,應該是不同的。中國的禪者,大多不以「開悟」為目標,而是以明心見性後的「了生脫死」為著眼。禪宗不是一般的宗教,卻有宗教的內涵,所以重視信心,不在於急求獲得身心的特殊經驗。

西方人重視開悟見性,往往把禪修中一時的特殊經驗,視為解脫及悟境;同時在作短期的修行期間,西方人能夠極其精進,效果也較快速;可是在短期修行之後,由於平常的生活環境及生活習慣,仍與一般的俗人無異,要想突破較深的禪障,則亦困難。我對西方人多用理性的疏導,在禪理的說明方面,較重於思想的層次,在方法的傳授方面,也重於實用有效為原則;對東方人則比較重於信心的奠立,以及正知、正見的啟發。雖不拒在家人學禪,禪修者的生活,仍以離欲的出家模式為原則,否則,禪修和靜坐易於混淆,戀世的實用主義與入世的悲智雙運之間,也就無從區別了。克:

我出身於基督教家庭,十四歲時發生了一次精神領域的特殊經驗,基督教無法給我答案。恰巧於韓戰期間,我被徵召入伍,以軍官身分派駐香港,擔任防衞工作,因此接觸到了佛教;後來在西藏喇嘛前,受了菩薩誓願,要以佛法普濟眾生。現在我的職業是教授,我的業餘,則以心理治療並在家中的週末聚會傳播佛法,希望透過禪的方式來接引西方人士。

我曾在美國的加州,遇到傑夫洛夫先生(Mr. Jeff Love)以及他的老師查爾斯勃耐爾先生(Mr. Charles Berner),教我用他們發明的方法,在倫敦舉辦每次為期五天的修行法會。他們曾到印度學習宗教哲學,又曾到日本修學禪修的方法,綜合而成為一套新的心理治療法。

由於今天的英國人,雖在健全的社會福利事業的保護下,沒有飢凍而死的顧慮,卻有核戰的恐懼、失業的打擊、英格蘭與愛爾蘭的對立、經濟蕭條等的陰影困擾著他們。因此便有許多人會自然而然地發出類似禪宗所用公案話頭的疑問,例如,「我是誰?」「其他的人是誰?」「生命是什麼?」等等。為了幫助這些失落了自我、在現實中迷惘的人們,自重重的心理壓力中減輕負荷,所以讓他們來參加為期五天的修行課程。

頭兩天,跟普通的禪修一樣,專心靜坐,不許講話。後三天則是分組討論,討論的方式是兩人一組,彼此發問。五分鐘為限,由A發問,B回答。題目分作四個,問答時由參加者自由選擇,那就是:1.「我是誰?」2.「生命是什麼?」3.「如何獲得生命之滿足?」4.「他人是誰?」

兩人對坐,一人擔任問話,一人回答,要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五分鐘後,彼此對調。一組完畢,再與別組互換問答的對象,一回四十分鐘。三天之內,在如是循環反覆地問答的情況下,便能漸漸進入真情流露、自我宣洩的狀態,把積壓在內心深處的不滿感受傾吐出來,並且是以極度的憤怒與狂笑、猛哭等方式表現出來。經過如此的情況之後,便獲得情緒的紓放、心理壓力的解除;從面容上,也可發現他們和藹可親、莊嚴安詳類似菩薩的面相,跟以前那種急躁憂鬱、憤世嫉俗、無可奈何的模樣完全不同了。

師:這方法聽起來不錯,請問在每次參加的人之中,有多少人能達到如此的效果?尚有沒有更進一步的進修方法?

克:大約有四分之一。他們在獲得宣洩的補償之後,心理平穩,思想沈著敏銳;再讓他們對答時,問題就進入形而上的範圍了,比如說:「什麼是真實?」「什麼是上帝?」「什麼是全體?」等。他們的答案,也與東方所說的「空」、「道」、「理」等觀念接近了,如「心靜」、「心淨」、「無時間與空間」等。

師:那其餘四分之三的人,得到些什麼反應呢?

克:他們雖未得到情緒上的盡情發洩,然在彼此的對答互問時,經過三天的耳濡目染,也能理解到今人的精神壓力的事實是什麼,因此較能培養容忍、諒解、自制的心理力量,所以還是有了收穫。

師:如果已有精神病的人,能否參加這種修行課程?

克:不行,我們在廣告中的要求很嚴格,自認能夠來的才來,否則五分鐘限制的互換問答,對手的方式便無法控制;參加者自認為有心理壓抑,卻尚未到要被送進精神病治療中心的程度才敢來。

師:我們這次的禪七沒有讓大家哭泣,如果因緣需要,在我的禪七中,使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哭泣是常有的事。禪七沒有一定的模式,不過,使用哭泣與狂笑等來發洩禪眾的積鬱,的確是一種有助於禪修的預備方法,但由於對象及其當下心態的不同,也不一定要用這種方法。

克:請問師父,我剛才說的五天為期的心理治療法,從禪的立場說,值得做嗎?與禪有關係嗎?以禪的立場看,當如何改進?

師:那只是現代心理學的一種發現,雖然學取了禪宗用的公案話頭,作為一種心理治療的技巧,其中並沒有禪宗的心法。禪修者必須具備大信心、大願心、大憤心的三個條件,你剛才所說的方法之中,並不能發現大信、大願,充其量有了憤懣不平之心,也不是禪者的大憤心。如果你能把他們進一步引入禪的修行,那就更好了。

克:我真希望能夠請師父光臨倫敦,來為我們主持禪七;如果我能籌夠了師父的飛機票,並借到了場地,師父能否來倫敦呢?

師:你這構想很好!一切法皆從因緣生,凡事沒有不可能的,飛機票應該不是要考慮的主要問題。我倒希望你能再來參加至少兩次禪七,讓你多瞭解一些我究竟在教些什麼之後,再邀我到倫敦,可能更好一點。

克:現代西方人習禪的目地,多是為了悟境的開發,開悟之後如果僅有智慧而無濟度眾生的悲心,因該不是禪的表現。我們用前述的心理治療法,人在情緒的發洩之後,也會產生一種對他人的仁慈(Kindness),不知師父有何意見?

師:是的,如果沒有慈悲心而說開了悟,那不是真的開悟。智慧的作用,對己是破執著、除煩惱,執著與煩惱,均以「我」為中心;對人則是慈悲的救助。只知求智慧的人,不會有真智慧發生;自我中心重的人,當然也不會有真慈悲。禪法即是佛法,佛法的內容,便有慈悲與智慧;悲與智在佛法,如鳥有兩翼,車有二輪。當然,自我中心的自私心愈輕,客觀的程度愈高,所持的觀點也愈正確。但是聰明人並不等於已從禪法獲得了悟境,所以智慧有世俗智、出世智、世出世間智的三類等級,禪者之智,當係最高的一等。

你所用的心理治療法,可產生對人的仁慈,事實上也能使人穩定、平靜和敏銳,看似智慧與慈悲,其間卻有不同。因為他們並未開悟,故也仍有「我」在,既有「我」在,尚非真有佛法所要求的智慧與慈悲。

克:當一個人能將「自我」看輕、看淡,終至於有「與萬物一體」的感覺,這樣再發展下去,對東方人說是否就是佛、道、空性?與西方人說的上帝、至高無上的神等的境界,是否相同?雖給了它不同的名稱,實質是否指的一樣東西?

師:這是一大問題,不是三言兩語可能解說得清的。不過,佛法不是「唯物論」者,卻是「無神論」者,不承認有一個最初因的上帝。佛不是最初的因,也不是全體的果;任何其他的宗教,如印度教,寧可接受全神的信仰,也難信受無神之說。

佛法的空性,不同於本體的道,是從緣起的萬法而見法法皆無自性,故稱為空;此一「空」義,也不是泛神論者所說遍在的神。總之,佛法去執,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不論執始、執終,執多、執一,執空、執有,執全體、執兩邊,執永恆、執普遍,都非真佛法,與禪不相應。

我倒想問你,你在這次禪七中,以心理學的觀點而言,學到了什麼沒有?

克:有,不少。但是最感新鮮的,是師父教我們以「面對困難」接受困難,便是「對治」困難的妙法。師父說:「腿痛不是問題,若能任它痛,痛到後來便不是痛而是涼。」可見如《華嚴經》所說「一切唯心造」,不論苦境、樂境,不是客觀的事實,都是主觀的自心作用。

(一九八六年五月三十日曾憲煒記錄於紐約禪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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