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青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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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宅清涼 聖嚴法師著

八、林子青居士

正如我曾在《歸程》裡所說,我在大陸受的佛教教育有限,老師也不多,特別是在一九四九年後,還留在那邊的老師只有五位,那就是育枚、本光、秀奇、度還四位法師以及林子青居士。度還法師已於一九八七年圓寂於上海靜安寺,僅幾個月之差,當我一九八八年春訪問大陸之時,只見到他的靈堂和靈位。秀奇法師沒有消息,而本光法師回了他的故籍四川。僅在狼山拜見了育枚法師。到了北京之時,始知林子青居士正在中國佛教協會任職,可惜沒有事先跟他聯絡,他也不知道現在的聖嚴法師就是當年靜安寺佛學院的學僧常進,也可能對於常進這個學生的印象,過了將近四十年,已經模糊不清。他在事先只聽說有一位臺灣的法師是日本的文學博士,要到北京訪問,因為與他無關,所以他因事去了廈門,我想見他已經遲了,只好留下一份禮物,交由佛協的人員代轉。這是我感到非常遺憾的事。

到了一九八八年秋天,我正好從臺灣回到了紐約,而林子青居士的女兒,即現在已經改名為江濤的林志明女士,趁她代表出席有關煤炭的國際會議之便,受她父親之託,到紐約的東初禪寺訪問,並小住了三天,她的身分是煤炭科學研究院常州自動化研究所的副譯審,也跟她的父親一樣,中文好、日文、英文也都很好。嗣後林女士給我陸續的寫了幾封信,都是告訴我一些她跟她父親身邊的瑣事,以及當年她父親在靜安寺教書,我在那邊讀書時的同學們的現況,使我把時光倒流了四十年,不僅把她的父親跟我又拉在一起,好像也把她自己變成了我們之中的一員。她是一位孝女,她對我如此寫信的用心,我很能瞭解。

不是我懶,忙也是事實,主要原因是雖有許多話要跟林子青居士談,但又不知要從那一句開始講起。直到去(一九九○)年十月,我已經決定了今春要去大陸訪問的行程之時,才從美國給林子青居士寫了一封信,告訴他我會在什麼時候到達北京,希望能夠見他一面。很快就收到他的回信,對我語多讚歎慰勉,因為他已讀到我的幾本書,例如《戒律學綱要》、《世界佛教通史》中的〈印度的佛教〉及《正信的佛教》、《佛國之旅》,並且為我書中的錯字做了幾個地方的更正。尤其他讀了《佛國之旅》頗有感慨,先說我這本書,是在同類報導性的印度遊記之中最好的一種。接著又說,往年他也有想去印度的八大聖地朝聖的願望,爾今已經太老,不可能實現了。

今年的四月初,我通過伍宗文博士的傳達,向北京的接待單位要求︰當我到達北京之後,希望能夠約見林子青居士,因此當我們在北京機場出了海關,就見到一位拄著拐杖,身體微胖,帶著深度的老花眼鏡,老態已經非常明顯的老居士,以疲累的聲音和顫抖的手勢自我介紹︰「我是林子青。」這使我不敢相信,當年的林子青老師,英俊、爽朗、挺拔,給人有明快、睿智的印象,記憶中我好像要仰起頭來才看得到他的臉。現在看來,怎麼會幾乎比我矮了一個頭,行動緩慢、聽覺遲鈍、視覺模糊,我只有暗嘆一口氣,心裡說︰「畢竟是歲月不饒人哪!」

在這四十年中,曾有怎麼樣的故事在他身上發生呢?我聽說,他的元配夫人,也就是林志明的生母過世了,而在文革期間,他以右派反動的罪名被送到五七幹部學校勞改了。又聽說他坐了牢,跟各宗教的男女教士關在一起;那時他遇到一位天主教的修女,非常善良,對他在精神上、生活上都有相當大的照顧,所以在恢復自由之後,他們兩人就結成了夫婦。

據他女兒林志明女士告知,林子青居士出生於一九一○年十月十日,細算起來,今年他已八十二歲,因他跟現在的中國佛教會會長趙樸初居士相識很久,也曾共過患難,所以被邀請為中國佛協的常務理事以及中國佛教文化研究所的研究員。因為他的年事已高,不用每天上班,僅僅在有必須要他處理的文件之時,送到他家,平素在中國佛協是看不到他的。他目前正在努力的主要工作,是主編《弘一大師全集》。

我請他跟我坐同一輛車到了香山飯店,一起欣賞了智化寺「京音樂」的演奏,同桌吃了晚飯,再請他到我的房間坐了半個小時。我沒有問他太多的話,只是關心他的健康,同時提起他畢生的一部名著,就是編成於一九四四年的《弘一大師年譜》,此書是一部不朽之作,為海內外仰慕弘一大師的各界讀者帶來了許多的溫馨與安慰。他只謙說,那部書編得不是很好,所以他又重新增訂了一次,出版後會送我一冊。我問他,臺灣在一九七四年有一位蔡念生居士編了一套《弘一大師法集》由新文豐出版公司印行,其中也收入他編的《弘一大師年譜》;另有一位陳慧劍居士寫了一部小說體裁的《弘一大師傳》,他知道嗎?他說他知道。我又問他,當一九四四年他編成《弘一大師年譜》之時,已在序言中說到︰「《弘一大師全集》的編輯,自然是他的及門弟子的責任。」怎麼直到過了四十七年之後的現在,還沒有人替他編成一部全集呢?

他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倒是向我說明,這多年來為了收集弘一大師的有關資料,以及出版弘一大師的著作,他常常到福建的廈門,最近還去了一趟。我想由林居士編輯完成的《弘一大師全集》一定是非常充實和完整的,可以將一代大師的言行資料收羅得非常詳盡,所以我說︰「您老辛苦了。」接著問他什麼時候出版?他說︰「快了。」不過,我知道像這種書籍要在大陸很快的出版,是要靠點運氣,把稿子交出去之後,拖上個三年五載乃至十年八年,也不稀奇。我又問他,能否把他自己的一生著作編輯起來,出一套全集呢?他說沒有這個想法。最後,我勸請他把歷年來零星發表過和未發表過的幾篇文章收集一下,我們的東初出版社(法鼓文化前身)希望有這個光榮來為他出版,他想了一想,答應考慮。

因為他是閩南人,對於我們會說閩南語的臺灣籍團員,感到非常親切,明明大家都會講普通話,他還是不斷的用閩南語跟我們的團員閒話家常,而且談的多是四十多、五十年前臺灣佛教界的人與事,比如基隆月眉山的善慧法師、臺中的國大代表林吳帖、臺中慎齋堂的張月珠、臺南法華寺的某某人、中壢圓光寺的妙果法師等。當然我對這些人是知道,有的見過面,有的曾聞名,可是對於我們的團員而言,聽到那些人物的名字,就好像翻開一頁新的歷史教科書,因為四、五十年前,他們還沒有出生呢!我相信在林居士的印象中,那不過是不久以前的事,讓他回憶一下也是非常好的。所以我建議他,如他的健康狀況許可,能夠到臺灣做一次舊地重遊。不過先要有心理準備,他所熟悉的人都已作古,他所到過的地方,景物都已改觀,臺灣在近五十年以來的變化太多了,他所說的幾個廟宇,早已拆了又建,建了又拆,翻新了幾次,它們的主持人,已經到了第三代乃至第四代,林老居士真的到了臺灣觀光之際,相信他也會像弘一大師最後所寫的幾個字一樣「悲欣交集」了。

因為八點半之後,我們全團為了討論確切的行程,並且要和陪團的人員取得彼此的溝通,所以必須開一次會,也就不得不請林子青老居士早一點回府了,他不知道我們為什麼這麼急著趕他走,所以一再說︰「沒關係,時間還早,多談談,今天我很歡喜。」當他知道了原因之後,馬上就拿起他的拐杖和帽子,向我們告辭,事實上他家在城裡,距離香山飯店還有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對一位老人家來說,他回到家時,已經不算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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